婉容看着她,看着这双还藏着光的眼睛。“您会唱戏吗?”
梅若兰愣了一下。“会。唱了二十年。”
婉容站起来,走到柜台后面,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纸,一支笔,放在梅若兰面前。“您把会唱的戏写下来。晚上关店了,您唱一段。唱得好,您留下。工钱我照付。”
梅若兰看着那张纸,看了很久。她拿起笔,写。字很漂亮,一笔一划,工工整整。写了满满一张纸,递过去。婉容接过来,看了一遍。上面有《贵妃醉酒》《霸王别姬》《生死恨》。
“这些都会?”
梅若兰点了点头。“都会。学了二十年,唱了二十年。”
婉容把纸折好,塞进抽屉。“晚上关店,您唱一段。现在,您先坐着,喝茶。”
傍晚,茶馆打烊了。婉容把门关上,把灯点上。柳眉把桌子擦了,椅子摆好。梅若兰站在屋子中间,手里没有东西,空着手。她深吸一口气,开口唱了。
“海岛冰轮初转腾,见玉兔,玉兔又早东升……”
她唱的是《贵妃醉酒》。声音不大,可很亮,像一把刀劈开空气。婉容站在柜台后面,听得入了神。柳眉靠在墙上,闭着眼睛。梅若兰唱完了,收了声,站在屋子中间,等着。
婉容拍手。柳眉也拍手。
“梅姐,您留下。”
婉容从抽屉里拿出几块大洋,放在桌上。“这是这个月的工钱。旅馆您别住了,搬到茶馆来。楼上有间空房,不大,可干净。”
梅若兰看着那几块大洋,没有拿。
“老板娘,您不怕我是坏人?”
婉容笑了。“坏人不会唱《贵妃醉酒》。坏人不会在手上留一道疤。”
梅若兰的眼眶红了。她没让眼泪掉下来,把大洋拿起来,攥在手心里。
柳眉拉着她的手,上楼去了。楼梯吱呀吱呀的,脚步声一下一下,轻了,远了。
张宗兴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他推开门,看见婉容一个人坐在灯下,手里端着茶杯,没喝。
“今天生意怎么样?”
婉容把茶杯放下。“来了一个人。唱戏的,在北平唱过,日本人来了,戏班子散了。我留她在茶馆帮忙。”
张宗兴在她对面坐下。“信得过?”
婉容看着他。“信得过。她的手上有道疤,是日本人划的。”
张宗兴没有再问。他端起婉容的茶杯,喝了一口。茶凉了,苦的,他咽下去了。
“柳眉呢?”
婉容指了指楼上。“陪梅姐收拾房间。”
张宗兴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月亮很圆,很亮。法租界的夜是亮的,霓虹灯把天映成暗红色。
远处,外滩的方向,那些高楼大厦的灯火依旧亮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