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化的时候,她站在外面,看着烟囱里的烟往上飘。烟是黑的,浓得很,风一吹,散了。她一直站到烟囱不冒烟了,才走进去,把骨灰装进一个瓷罐里。瓷罐是白的,没有花纹,盖子上贴着一张标签,写着周鸿昌的名字。
溥昕抱着瓷罐,坐火车去苏州。
苏州城外那座坟,在一片乱葬岗子里。没有墓碑,只有一个土堆,土堆上长满了草。溥昕蹲下来,把草拔了,用手把土堆上的土拍了拍。她把香烛点着,插在土堆前面,把纸钱烧了,把桂花糕掰成小块,放在纸灰旁边。
“周先生,你儿子叫周明远。我记住了。”
她站起来,把瓷罐放在旁边。“你和你儿子埋在一起。有个伴。”
她站在坟前,风从北边吹过来,把纸灰吹起来,落在她头上、肩膀上。她没有拍,站了一会儿,转过身,走了。
回到七宝,天已经黑了。婉容站在院子里,手里端着一碗热汤。溥昕走进去,把瓷罐的事说了。婉容把汤递给她,她接过来,喝了。汤是咸的,苦的,她咽下去了。
“容姐姐,周鸿昌的儿子不是沈墨白杀的。”
婉容看着她。
“是日本人。押送的人收了日本人的钱。沈墨白只是没拦着。”
溥昕把碗放下。“周鸿昌恨错了人。”
婉容握住她的手。“他需要恨一个人。恨日本人,他报不了仇。恨沈墨白,他还能拼一把。他不是不知道真相。”
溥昕低下头,看着婉容的手。婉容的手很白,很细,指甲剪得整整齐齐。
“他知道?”
婉容点了点头。“他恨的是自己。可他不能杀自己。杀了自己,谁替他记着儿子?”
溥昕没说话。她把碗端起来,把剩下的汤喝了,走进屋里。刀还放在枕头底下,她抽出来,看了看刃口,插回去。躺下去,闭上眼睛。
窗外,月亮从云层里钻出来,照在那盆白菊上。叶子绿得亮。
张宗兴在屋里坐了很久,婉容睡在他旁边,被子拉到下巴。他伸出手,把被子往上拉了拉,把她露在外面的肩膀盖住。
“宗兴,沈墨白会报复吗?”
张宗兴把手收回来。“会。”
婉容转过身,面朝他。“冲着你来?”
张宗兴看着天花板。“冲着我。也冲着七宝。”
婉容没有再问。她把脸埋进枕头里,头散了一枕。张宗兴把灯吹灭了。
天亮之前,巷子里有人走动。不是一个人,是很多个人,脚步声很轻,踩在青石板上,猫一样。赵铁锤从厨房门口站起来,把刀从腰后拔出来。小野寺樱蹲在他身后,手搭在他肩上。
“有人来了。”
赵铁锤没回头。“进去。把门关好。”
小野寺樱站起来,走进厨房,把门关上,门闩插好。赵铁锤站在院子里,月光照在他脸上,那道疤白得像一条蜈蚣。墙头上翻进来三个人,都穿黑衣服,蒙面,手里提着短刀。
赵铁锤迎上去。第一个人的刀劈下来,他侧身让过,刀背砸在那人手腕上,骨裂的声音在夜里炸开。那人惨叫,刀掉了。赵铁锤的刀捅进他肚子,拔出来,血喷在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