樱井千代在龙华寺等了三天。
她每天早晨来,黄昏走。坐在大雄宝殿前的石阶上,手里捏着一串佛珠,一颗一颗捻。佛珠是檀木的,捻久了,珠子表面包了浆,油亮油亮的。
她不是信佛的人,捻佛珠是为了让自己坐得住。
第三天黄昏,张宗兴来了。一个人,没有带刀。穿着一件灰布棉袄,领子竖起来,遮住半张脸。
他走上石阶,在她旁边坐下。
“佐藤健二没死。”
樱井千代说。她的声音很平,没有责怪,没有愤怒。
“他不在车上。”
张宗兴从棉袄口袋里掏出一盒烟,抽出一根,没点,叼在嘴里。“那批军火是假的。枪是旧的,子弹是受潮的。他拿我们当探路的石头。”
樱井千代捻佛珠的手停了。她转过头,看着张宗兴。暮色落在他脸上,照出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
“你查过了?”
“杜先生的人查的。”
张宗兴把烟从嘴里拿下来,攥在手心里。“佐藤健二这段时间在跟重庆的人接触。两边做生意。日本人那边,他卖军火。重庆那边,他卖情报。”
樱井千代低下头,看着手里的佛珠。珠子在暮色里泛着暗红的光。
“我妹妹也是他卖出去的。”
她的声音低了。“他把她的名字报上去,换了一个位置。从课长升到少佐。”
张宗兴没说话。他从棉袄口袋里掏出打火机,把那根烟点着了。烟头一亮一亮的,像萤火。
“他现在手里有一份名单。华东地区所有日伪特务的名字、住址、联络方式。”
张宗兴吸了口烟。“拿到了,上海滩的暗桩就能拔掉大半。”
樱井千代看着他。“你要名单?”
张宗兴把烟掐灭了。“你妹妹的事,我会帮你。可佐藤健二现在不能死。他死了,名单就没了。”
樱井千代捻佛珠的手又开始动了。一下,两下,三下。
“多久?”
“一个月。”
樱井千代站起来,把佛珠缠在手腕上。“一个月后,他必须死。”
她走下石阶,身影融进暮色里。脚步声渐渐远了,消失在石板路的尽头。
张宗兴一个人坐在石阶上。天黑了,殿里的香火早就断了,风从北边吹过来,带着寒意。他把烟头弹出去,烟头落在地上,溅起一小团火星。
回到七宝,院子里亮着灯。婉容站在屋檐下,手里端着一碗热汤。她把汤递给他,他接过来,没喝。汤凉了,她端走,重新热了一碗。
赵铁锤蹲在厨房门口,把刀拆开了擦。布条从刀柄上拆下来,新换的,又脏了。他拆下来,又换了一条。一圈一圈缠得很紧。
溥昕在屋里练字。婉容教她写“静”
字。她写了一整张纸,每一个“静”
都歪歪扭扭。她看着那些字,看了很久,把纸揉成一团,扔进纸篓里。
“溥昕,心不静,写不好。”
婉容站在她身后。
溥昕把笔放下。“容姐姐,名单拿到了,佐藤健二就要死。他死了,樱井千代的事就了了。张先生就不欠她了。”
婉容把纸篓里的纸团捡起来,展开,抚平。“你担心他?”
溥昕低下头。“他欠的债,就是七宝欠的。七宝欠的,就是我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