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铁锤蹲在船舱里,把那把沾了血的刀擦干净。
他用布条蘸了水,一点一点地擦。擦得很慢,很仔细。文强和阿力靠在一起,闭着眼睛,睡着了。
阿力打呼噜,很响。文强没有推他,自己也睡着了。
船到了上海。码头上,张宗兴站在那儿,穿着一件黑色短褂,腰后别着刀。婉容站在他旁边,手里提着一盏灯。灯是纸糊的,光从里面透出来,黄黄的,暖暖的。溥昕从船上跳下来,走到婉容面前。婉容看着她,看着这张在月光下显得格外疲惫的脸,笑了。
“回来了?”
溥昕点了点头。婉容伸出手,握住她的手。溥昕的手凉,她握着,慢慢暖了。两个人转过身,往巷子里走。赵铁锤跟在后面,文强和阿力跟在最后面。
张宗兴站在码头上,看着那盏灯越来越远,看着那些人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
他把刀别回腰后,跟上去。
回到七宝,小野寺樱站在院门口,手里端着一碗热姜汤。赵铁锤走过去,接过来,一口喝了,苦得皱眉头。小野寺樱笑了。那笑容很淡,淡得像从窗户漏出来的光,可那是暖的。
李真儿站在偏屋门口,手里提着一盏灯。文强走过去,她踮起脚,在他额头上轻轻印了一下。文强低下头,看着她的眼睛。她的眼睛很黑,很亮,像两颗黑宝石。
“回来了?”
文强点了点头。李真儿把灯举高,照着路。两个人一前一后,走进偏屋。灯灭了。
张宗兴站在桂花树下,看着那盆白菊。嫩芽已经长出五片叶子了,绿得亮。婉容从屋里出来,站在他身边,靠在他肩上。
“宗兴,汪精卫会死吗?”
张宗兴摇了摇头。“不会。”
婉容看着他。张宗兴说:“不是不死,是不能死。死了,就便宜他了。活着,让他看着。看着中国赢,看着他输。”
婉容没有说话。她靠在他肩上,闭上了眼睛。风吹过桂花树,叶子沙沙响。
汪精卫没有死。他活着,从国民大会堂的后门走出去,上了一辆黑色轿车,往医院开。
他的脖子被刀划了一道口子,不深,可流了很多血。血把白色衬衫领子染红了,一滴一滴地往下淌。
他没有擦。他不敢擦。怕碰到那道伤口,怕想起那把刀,怕想起那个女人的眼睛。
那双眼睛他忘不了。冷得像冬天的太湖。
溥昕回到七宝,把那把刀放在桌上。刀鞘上沾了血,她用布擦干净,插回腰后。
赵铁锤蹲在厨房门口,抽着烟。小野寺樱蹲在他旁边,靠着他的肩膀。文强和阿力在偏屋里睡着了。阿力还在打呼,文强没有推他。
张宗兴站在窗前,看着那轮月亮。婉容睡在他身边,呼吸很匀。他低下头,看着她。月光照在她脸上,照出那双闭着的眼睛,睫毛很长,一眨一眨的,像蝴蝶扇翅膀。
他伸出手,轻轻把被子往上拉了拉。她动了动,往他怀里拱了拱,又睡了。
汪伪国民政府的成立仪式没有取消。推迟了三天,在一个小礼堂里草草办了。
没有记者,没有红毯,没有灯光。汪精卫脖子上缠着纱布,站在台上,念了一份稿子。
声音很小,台下的人听不清。可没有人问。没有人关心。
他们只关心自己的官位,自己的钱袋,自己的命。没有人关心中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