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强和阿力走在最后面,两个人一前一后,像保镖。
大会堂里面很大,穹顶很高,吊灯很亮。前排坐着穿军装的日本人,中间坐着穿中山装的汪伪官员,后排坐着记者和各界代表。溥昕在后排找了个位置坐下,把布包放在膝盖上。
赵铁锤站在她身后,文强和阿力站在门口。三个人,三个方向,把整个会场看在眼里。
十点整。灯暗了。一束光打在台上,汪精卫走出来。他穿着一身黑色中山装,头梳得一丝不苟,脸上带着笑。那笑容很温和,温和得像春天的风。
可溥昕知道,那笑容底下藏着什么。藏着背叛,藏着出卖,藏着千万条中国人的命。
她把手伸进布包里,摸到了刀。刀柄上的布条缠得很紧,握在手里不滑。她没有拔出来。她在等。等那束光灭。等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台上。等赵铁锤的信号。
汪精卫开口了。他的声音不大,可很清晰,在大厅里回荡。“各位同仁,各位朋友,今天,我们在这里……”
溥昕听不清他在说什么。她不想听。她只等那束光灭。
灯灭了。不是全灭,是台上的光灭了。大厅里一片漆黑。有人惊呼,有人站起来,有人喊“不要慌”
。溥昕把刀从布包里拔出来,站起来,往台上走。赵铁锤跟在她后面,文强和阿力从门口往中间挤。
溥昕走到台前,翻上去。汪精卫站在台上,身后的保镖还没反应过来,溥昕的刀已经架在他脖子上了。刀锋贴着皮肤,灯光从台下照上来,照在刀刃上,亮得刺眼。
“别动。”
溥昕说。
汪精卫不动了。台下乱成一团。有人喊“刺客”
,有人喊“抓人”
,有人往门口跑。赵铁锤挡住冲上来的保镖,一刀一个。文强和阿力堵住门口,不让任何人出去。溥昕看着汪精卫,看着这张在灯光下显得格外苍白的脸。
“汪先生,有人让我带句话给你。”
汪精卫的嘴唇在抖。“什……什么话?”
溥昕说:“南京不是你的。中国不是你的。你卖不了。”
她把刀收起来,转过身,跳下台。赵铁锤跟在她后面,文强和阿力跟在她后面。四个人往后门跑,跑出大会堂,跑进一条巷子,拐了几个弯,钻进下水道。
下水道很黑,水没过脚踝,冰凉冰凉的。溥昕走在最前面,摸黑往前走。赵铁锤跟在她后面,文强和阿力走在最后面。四个人谁也没有说话,只有脚步声在水道里回荡,咚咚咚的,像这座城的心跳。
他们从下水道钻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接应的人等在出口,一辆黑色轿车,引擎没熄。溥昕上了车,赵铁锤上了车,文强和阿力上了车。车子往码头开,路灯一盏一盏往后退,光从车窗漏进来,在溥昕脸上明明灭灭。
“成了。”
赵铁锤说。
溥昕靠在车窗上,闭着眼睛。手里的刀还握着,没有松开。她想起汪精卫那张脸,那张在灯光下显得格外苍白的脸。她想起他抖的嘴唇,想起他问“什么话”
。
她没有回答。不是忘了,是不想回答。她怕自己会说出那句在心里憋了很久的话——“你这辈子,对不起中国人。”
她没有说。她不想说。她只想让他怕。怕一辈子。
船离开码头的时候,月亮从云层里钻出来,照在江面上,波光粼粼的。溥昕站在船尾,看着那片越来越远的岸。灯火一盏一盏地灭了,南京城沉入黑暗。
她想起婉容,想起她蹲在白菊前,看着那些嫩芽,说“能”
。
她想起赵铁锤磨刀的样子,想起文强算账的样子,想起阿力傻笑的样子,想起张宗兴站在屋檐下,看着月亮的样子。她忽然想,如果她回不去了,这些人会不会记得她。会的。一定会的。风吹过来,带着江水的气味,带着很远很远的地方、那些再也回不来的人的气息。她把刀插回鞘里,转过身,走进船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