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背对着他,声音飘渺得像从天边传来,
“我在延安,在共产党的地盘上,用笔写文章,骂您,骂这个伪满洲国,骂那些残害我们同胞的日本畜生。”
溥仪的身体一震。
“我写的东西,很多人看。他们说我是‘江上客’,说我是抗日志士,说我是……皇后觉醒的榜样。”
她转过身,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种溥仪从未见过的东西——那是一种他永远无法理解的力量,叫“信念”
。
“皇上,您知道吗,当您穿着这身龙袍,在日本人面前摇尾乞怜的时候,我在延安的窑洞里,在油灯下,一个字一个字地写。”
“写的每一个字,都是我这些年憋在心里的话。写的每一句话,都是对那些畜生最恶毒的诅咒。写的每一篇文章,都是……”
她顿了顿,声音微微颤抖,“都是对得起自己良心的证明。”
溥仪怔怔地看着她,看着她那张清瘦却坚定的脸,看着她那双曾经温柔如今却燃烧着火焰的眼睛。他忽然觉得,眼前这个女人,已经不是他认识的婉容了。
“您呢?”
婉容问他,声音很轻,却像刀子一样锋利,“皇上,您这些年,做了什么?写了什么?有没有一篇文章,一句话,一个字,是您真正想写的?”
溥仪的脸又白了几分。
他想回答,想辩解,想说“朕也是身不由己”
,想说“朕也是被逼的”
,想说“你们都不懂朕的苦衷”
。但他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
因为她说的是事实。
他这些年,写了很多字。签了很多字。可那些字,没有一个是他的真心话。他的笔,从来不在自己手里。
婉容看着他,看着他脸上那痛苦、愧疚、却又无能为力的表情,心里的那团火渐渐熄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的、更冷的、更让人无力的东西——那是宿命。
“皇上,”
她轻声说,走回他面前,在他对面重新坐下,
“您知道咱们这辈子,最错的是什么吗?”
溥仪抬起头,看着她。
“咱们生错了时候。”
婉容说,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您生下来就是皇帝,可那时候已经没有皇帝了。”
“我嫁给了您,可那时候已经没有皇后了。”
“我们被困在这座金丝笼里,看着外面的世界天翻地覆,却什么都做不了。”
她顿了顿,嘴角弯起一个苦涩的弧度:
“可后来,我想明白了。时代错了,人不能也跟着错。咱们改变不了时代,但可以改变自己。您没有变,所以您还在笼子里。我变了,所以我出来了。”
“红素手,黄藤酒,满城旧梦锁残念,过去只能教人回忆,但不可沉湎过去,”
溥仪低下头,把脸埋在手心里。
婉容看着他,看着他颤抖的肩膀,心里涌起一阵复杂的情绪——不是恨,不是怨,只是……一种说不清的、苍凉的悲悯。
“皇上,”
她轻声说,“我不恨您了。真的。我只是……可怜您。”
溥仪猛地抬起头,眼眶通红。
“可怜朕?”
“对。”
婉容点头,
“婉容可怜您一辈子,都在别人的掌心里。可怜您,明明是人,却活成了提线木偶。可怜您,到了今天,还要用我的命,去换那个男人的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