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这一刻,那一个个字,都像血一样红。
吉冈安直满意地收起信,鞠了一躬:“多谢皇上配合。关东军司令部会记住皇上的功劳。如果没有别的事,我先告退了。”
他转身离开。书房的门在身后轻轻关上。
溥仪一个人坐在那里,望着窗外那棵光秃秃的老榆树。阳光照在他身上,他却感觉不到一丝温暖。
他想起多年前的一个夜晚,婉容也是这样坐在窗前,望着窗外的月亮,轻声问他:“皇上,我们什么时候才能离开这里?”
他说:“总有一天。”
她问:“总有一天是哪一天?”
他回答不上来。
后来,她不再问了。再后来,她被带走了。他眼睁睁看着,什么也没做。
现在,她回来了。在延安,在阳光下,在写文章,在骂他。而她不知道,有一张毒网,正在向她张开。
溥仪低下头,把脸埋在手心里。他的肩膀轻轻颤抖着。
没有人知道,那是害怕,是愧疚,还是……别的什么。
延安,枣园后沟。
婉容正在窑洞里写稿子。窗外阳光很好,透过窗纸照进来,落在她摊开的稿纸上。她写得很专注,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偶尔停下来想一想,然后继续写。
门外传来脚步声,通讯员的声音响起:“郭淑珍同志,有您的信。”
婉容抬起头,有些意外。她的信很少,除了组织的文件,就是张宗兴偶尔托人送来的只言片语。但张宗兴的信向来走的是秘密渠道,不会这样明着送。
她打开门,接过信。信封上没有任何寄件人信息,只写着“郭淑珍亲启”
几个字。字迹……很陌生,又有些眼熟。
她回到窑洞里,拆开信封。里面是一张薄薄的信纸,折得很整齐。
展开,只看了一眼,她的脸色就变了。
“婉容吾妻,见字如面……”
她的手猛地颤抖起来,信纸差点掉在地上。她死死盯着那几行字,盯着那个熟悉的、曾经每天都能见到的笔迹,心跳得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
溥仪。是他。他直到自己还活着?他……他给自己写信?
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继续往下看。
“分离数载,日夜思念。闻汝尚在人世,喜极而泣……盼汝归来,与吾重逢……”
信不长,很快就看完了。婉容把信放在桌上,手还在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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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不知道该怎么办。这封信来得太突然,太诡异。溥仪怎么知道她还活着?他怎么会有她的地址?这封信是怎么送进来的?是真的溥仪写的,还是日本人伪造的?
她想起了很多事。想起那座金丝牢笼般的皇宫,想起那些漫长的、窒息的日子,想起溥仪那张苍白、无助、永远被恐惧笼罩的脸。她曾经恨过他,恨他的软弱,恨他的无能,恨他在日本人面前像条狗一样摇尾乞怜。
但后来,她不恨了。她只是可怜他。可怜这个生来就被命运摆布、从未真正活过的男人。
现在,这封信来了。他说想她。他说盼她回去。
回去?回哪儿?回那座牢笼?继续做他的皇后?继续被日本人捏在手心里?
她苦笑了一下。
不,她不会回去。
那个婉容已经死了,死在逃离皇宫的路上,死在那些辗转流离的日日夜夜里。活下来的这个,是郭淑珍,是“江上客”
,是用笔做刀枪的战士。
可是……可是那封信……
她把信折好,放回信封。然后她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
阳光照进来,暖暖的,带着早春泥土的气息。
她望着东南方向——那是太行山的方向,也是张宗兴所在的方向。
“宗兴,”
她轻声说,“我该怎么办?”
风从窗口吹进来,吹动她额前的碎发,却没有人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