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薪火”
支队驻地外无名山岗。
月色如练。
这是农历正月廿八的夜晚,月亮将圆未圆,清辉遍洒山野。
白日里激战过后的喧嚣已经远去,连空气都沉淀下来,只剩下早春山风拂过松林的簌簌声,和远处偶尔传来的夜鸟啼鸣。
张宗兴独自站在山岗上,望着那轮明月出神。
他已经在这里站了很久。腿伤还没好利索,走得久了还是会疼,但他不在意。
今夜月光太好,好得让他想起很多事——想起上海滩的霓虹,想起香港半山的灯火,想起延安窑洞里的油灯,想起无数个辗转难眠的夜晚,想起那些离他而去的人,和那些还在等他的人。
身后传来极轻的脚步声,踩在碎石上,细微得几乎听不见。
但张宗兴听见了。
他太熟悉这个脚步声了——
轻盈、从容、带着一种独特的韵律,像她这个人一样,沉静如水,却暗流涌动。
他没有回头。
苏婉清走到他身边,在他身侧半步处站定,同样抬头望向那轮月亮。
她今夜没有穿军装,而是一件深青色的夹袄,洗得发白,却干净整洁。长发没有像往常那样挽起,而是松松地披在肩上,在月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脸颊比在香港时清减了些,下颌的线条更加分明,却也因此多了一种岁月沉淀后的韵味。
月光流泻在她身上,勾勒出清瘦却挺直的轮廓,仿佛一株在早春寒夜里悄然绽放的幽兰——不张扬,不喧哗,却让人无法忽视她的存在。
两人就这样并肩站着,谁也没有说话。山风拂过,带来她身上若有若无的、淡淡的皂角清香。
良久,苏婉清轻轻开口,声音如月光般清冽:
“伤口好些了吗?”
“好多了。”
张宗兴说,“能走能跑,就是还不能走太久。”
“那你还站这么久?”
张宗兴笑了笑,那笑容很淡,却透着几分难得的松弛:“老是躺着、坐着容易废掉,而且,今晚月光很好,舍不得回去。”
苏婉清微微侧过头,看着他。
月光照在他脸上,照出他眼角的细纹、下巴上新长出的胡茬,还有那双眼睛里深不见底的、复杂的东西。她看着,心里涌起一阵细细的疼。
“你在想什么?”
她问。
张宗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想很多。想铁锤的伤,想锁柱他们,想这场仗打完了,接下来该怎么办。也想……”
他顿了顿,“想以前的事。”
苏婉清没有追问。她知道,那些“以前的事”
里,有上海滩的刀光剑影,有香港半山的密谋筹划,有无数次在生死边缘的挣扎,也有……她。
“今晚月色真好。”
她轻声说,像是在自言自语,“让我想起香港。”
张宗兴看着她,眼神里有什么东西微微一动。
“香港的月亮,也这么亮吗?”
“不一样。”
苏婉清微微摇头,“香港的月亮,总是浸在海风和霓虹里,晕晕的,带着水汽。这里的月亮……干净,清冷,像能照进人心里。”
张宗兴听着她的话,忽然想起另一个夜晚——
也是月夜,也是在山岗上,她站在月光下,清冷的脸上带着淡淡的寂寥,对他说“这里的月亮,干净”
。那是多久以前的事了?好像已经很久,又好像就在昨天。
“婉清,”
他忽然唤她的名字,声音很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