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十三日,凌晨,晋西北,“薪火”
支队临时指挥部。
油灯的火苗在夜风中微微摇曳,将窑洞里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张宗兴坐在粗糙的木桌前,面前摊着三张地图——
一张是整个晋冀交界的大比例尺地形图,一张是滹沱河上游的局部详图,还有一张是他昨夜亲手绘制的、标注着每一场战斗发生位置和敌我态势的态势图。
他的左腿搁在另一张凳子上,伤口换过药,但依旧疼得钻心。他已经整整两天两夜没合眼,眼眶深陷,胡茬乱糟糟地长出来,整个人看起来憔悴得像大病初愈。
但那双眼睛,依旧亮得惊人,盯着地图,一动不动。
李婉宁守在他身边,手里端着一碗已经凉透的小米粥。
她想劝他吃点东西,但看着他那专注的样子,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窑洞外传来脚步声。徐致远掀开门帘进来,身上带着夜间的寒气。
他的脸色也很难看,显然也是一夜未眠。
“宗兴,伤亡数字统计出来了。”
他把一沓纸放在桌上,声音低沉,
“黑虎沟、三道川、刘家坳三场战斗,加上之前的损失,咱们‘薪火’原有三百二十七人,现在能战斗的……一百五十三人。”
一百五十三人。一半还多的人,永远留在了那片山野间。
张宗兴盯着那个数字,沉默了很久。然后他抬起头,看向徐致远。
“鬼子那边呢?”
“根据各战场统计,加上杜先生那边传来的情报,三场战斗共毙伤日军至少八百人,其中确认击毙四百六十二人,包括一名联队长、三名大队长。细菌战别动队全军覆没,细菌武器全部销毁。”
张宗兴点了点头。以少胜多,以弱胜强,从伤亡交换比来看,这是一场大胜。但那些数字背后,是一条条活生生的命,是和他一起从上海、从香港走来的兄弟。
“徐组长,”
他忽然开口,“你觉得咱们下一步该怎么打?”
徐致远一愣。他没想到张宗兴会突然问他这个问题。
按照往常,张宗兴总是自己拿主意,然后布置任务。今天这是……
张宗兴似乎看出了他的疑惑,苦笑了一下:
“我在想,司徒先生说得对。我不能总是带着兄弟们冲在最前面。我得多想想,多听听。一个人的脑子,比不上十个人的脑子。”
徐致远看着他,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这个男人,在经历了青龙桥、刘家坳、黑虎沟的惨烈之后,不但没有被压垮,反而在痛苦中蜕变,在血火中成长。
“好,我说说我的看法。”
徐致远走到地图前,指着上面的标注,
“鬼子这次吃了大亏,肯定不会善罢甘休。本间雅晴那个老鬼子,心狠手辣,睚眦必报。他肯定会调集预备队,发动第二轮攻击。而且这一次,他一定会吸取教训,改变战术。”
张宗兴点头:“继续说。”
“第一,他会加强侦察,避免再次被咱们伏击。第二,他会分兵多路,让咱们无法判断主攻方向。第三,他可能会出动飞机,对咱们的据点和群众转移路线进行轰炸。”
徐致远的手指在地图上移动,“如果我是本间雅晴,我会这样打。”
张宗兴盯着地图,眉头微微皱起。
徐致远的分析,和他在心里推演的情况高度吻合。
这个老政工干部,不仅是搞宣传的料,打起仗来也是一把好手。
“那你觉得,咱们应该怎么应对?”
徐致远沉默了几秒,然后说:
“说实话,我还没想好。咱们的兵力损失太大,弹药也快见底了。如果鬼子真的发动第二轮攻击,正面硬拼肯定不行。但一味撤退,又会让群众来不及转移。”
张宗兴点了点头,然后转向地图,手指点在几个地方:
“铁锤在养伤,王振山也伤了,能带队的人不多了。但我有个想法。”
徐致远凑过去。
“你看,”
张宗兴指着地图上的滹沱河上游,
“鬼子要进根据地核心区,必须经过这几条山口。黑虎沟、三道川、刘家坳,都被咱们打了伏击,他们肯定不会再走这些老路。那他们会走哪里?”
他的手指移向地图上的另一个点:“这里。石门关。”
徐致远眼睛一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