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月笙舀起一个馄饨,吹了吹气:
“墙倒众人推。告诉下面接触的人,可以给点甜头,但别急着收编,吊着他们。”
“影佐还没死透,这帮人见风使舵的本事大着呢。”
他吃了口馄饨,味道普通,却有种久违的市井气,
“码头那边,日本商社的货,扣了多少了?”
“按您的吩咐,但凡跟军需沾点边的,全卡住了。”
“理由五花八门,手续不全、货物不符、甚至海关查验机器‘坏了’。日本人暴跳如雷,找工部局抗议,工部局那帮洋人现在也是焦头烂额,敷衍着呢。”
阿荣脸上露出一丝快意。
“嗯。”
杜月笙点点头,
“租界这池水,越浑越好。洋人、日本人、咱们,还有重庆那边若隐若现的手……大家都有算盘。咱们现在,就是要在日本人最难受的地方,再踩上一脚。”
他放下勺子,擦了擦嘴,
“另外,我收到风,日本海军方面,对‘梅机关’在华中搞的有些事也不满,嫌他们手伸得太长,影响了‘正事’。”
“你想办法,把影佐私自囤积一批紧俏军用物资(其实是咱们伪造的消息)准备运回日本牟利的‘风声’,透给海军那边的人。”
阿荣眼睛一亮:“借刀杀人?”
“是让他们狗咬狗更热闹点。”
杜月笙淡淡道,
“上海滩,从来不是哪一家说了算。日本人想在这里一手遮天,还早着呢。”
他付了钱,起身融入昏暗的街巷。
夜色中的上海,霓虹依旧闪烁,歌舞升平的表象下,无形的刀光剑影,从未停歇。
而他,这位上海滩的地下皇帝,正用他独有的方式,在这片没有硝烟的战场上,为千里之外那些浴血奋战的同胞,分担着一份压力。
二月十六日,重庆,某报社编辑部。
婉容(郭淑珍)坐在略显嘈杂的办公室里,校对着刚刚排好的《雾与火》清样。
文章明天将在这家颇有影响力的《大公报》重庆版副刊头条刊出。编辑主任对她很是客气,不仅因为她是司徒美堂介绍来的,更因为她文章本身沉甸甸的分量和极具感染力的文笔。
“郭女士,您这篇文章,必将再次激起千层浪啊!”
编辑主任感叹,“如今重庆聚集了全国那么多文化界人士,正需要这样有筋骨、有温度的力作!”
婉容谦逊地笑了笑:“主任过奖了,我只是记录下所见所感罢了。”
她心中却记挂着另一件事。
来到重庆后,她通过司徒美堂留下的关系和自己的观察,隐约感觉到,
文化界也并非铁板一块,暗中似有暗流涌动,有人想利用抗战文艺达到别的目的,也有人对“江上客”
这样尖锐的笔锋心怀忌惮甚至敌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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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郭女士,”
一个年轻的女编辑悄悄凑过来,低声道,
“您最近出入小心些。我听说……有人在打听您的住址和日常行踪,来路……不太正。”
婉容心中一凛,面色不变:
“谢谢提醒,我会注意的。”
她想起司徒美堂的嘱咐,和陈小姐日常的谨慎安排。看来,即便到了陪都,日本人的阴影和某些内部的暗箭,依旧如影随形。
她摸了摸贴身收藏的那枚弹壳,冰凉的触感让她定了定神。
不能怕,更不能退。她的战场在这里,在纸上,在人心。
兴宗,多少个日夜,这名字只能在心底默念,不敢触碰,不敢声张。
此刻,你又身在何方?
北国的风,是否正凛冽刺骨?
青青子衿,悠悠我心。这牵挂,如山如河,无声却沉重。
唉!
他们在北方用血肉筑长城,她在这里,就要用笔墨守住精神的阵地。
窗外,山城的雾渐渐散去,阳光刺破云层,洒在江面上,泛起粼粼金光。
希望,就如同这穿透迷雾的阳光,虽然微弱,却从未断绝。
傍晚,陕北,延河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