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开口,声音有些低哑,“坐。”
苏婉清依言在对面的椅子上坐下,双手交叠放在膝上,背脊挺直,目光安静地落在他脸上。
“有件事,我考虑了很久。”
张宗兴直视着她的眼睛,没有迂回,
“我打算离开香港一段时间。”
苏婉清的眼睫,几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
交叠的手指,指节微微泛白。但她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听着。
“不是逃避眼下的困局,”
张宗兴继续说,语速缓慢,像是在斟酌每一个字,
“‘金蝉脱壳’的计划要继续,对付沈醉、保护容姑娘、稳住香港的基业,这些事,我走之前会安排妥当。我要去的地方……是北边。”
“延安”
两个字,他没有说出口,但他知道苏婉清听得懂。
果然,苏婉清的瞳孔微微一缩。
她沉默了更长的时间,书房里只剩下老旧挂钟单调的滴答声。
“去多久?”
她问,声音依旧平稳。
“不知道。可能几个月,也可能……更久。”
张宗兴坦言,“路上不太平,到了那边,也需要时间去看,去了解。”
“为什么是现在?”
苏婉清又问,问题直接而锐利,
“这里正是最需要你的时候。”
“正因为是最需要的时候,我才更需要想清楚,我们接下来到底该往哪里走。”
张宗兴身体微微前倾,双手撑在桌面上,
“婉清,这些年,我们像是在一条看不见尽头的隧道里摸黑前行,靠着义气、机变和一股血勇。我们救了一些人,做了一些事,但……够吗?”
“我们这条路,到底能走多远?又能真正改变什么?”
他顿了顿,目光投向窗外沉沉的夜色:
“我想去亲眼看看,那条被许多人视为希望的路,究竟是什么样子。不是道听途说,不是纸上谈兵。我需要一个答案,不仅是为我自己,也是为跟着我们的这些弟兄,为……所有人的将来。”
苏婉清静静地听着。
灯光在她脸上投下柔和的阴影,
让她惯常冷静的表情,多了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
她明白张宗兴话里的未尽之意——眼前的斗争固然激烈,但放眼整个神州,香港不过一隅。时代的洪流正以不可阻挡之势奔涌,他们若只顾埋头于此地缠斗,或许终将被浪潮吞没。
“这里,你放心?”
她最终问出的,是这个最实际的问题。
“有你在,我放心。”
张宗兴的回答,没有丝毫犹豫,
“婉清,我不在的时候,‘暗火’由你全权负责。赵铁锤、阿明他们会听你的。杜先生和司徒前辈那边,我也会打好招呼。”
“商行的生意,日常的掩护,情报的梳理,还有……保护容姑娘。这些,只有交给你,我才能真正安心。”
这是托付,是比任何情话都更沉重的信任。
苏婉清交叠的手指,慢慢松开了。她端起自己面前那杯一直未动的、已然凉透的茶,抿了一口。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让她更加清醒。
“什么时候走?怎么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