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说“对不起”
的时候声音很诚恳,眉头皱着,嘴角往下撇着,看起来是真的过意不去。
梁子张了张嘴,想骂,想吼,想让这个混蛋滚出去。
但话堵在嗓子眼里,出不来。
他的工作还指着妹妹和妹夫帮忙,顾南风是他们的儿子,他不能撕破脸。
他把枕头从地上捡起来,拍了拍灰,放在床的另一头,和顾南风隔了老远。
他躺下去,面朝墙壁,后背对着顾南风。
鼻血还在流,他用手背擦了一下,蹭在枕头上,枕头上洇开一小片暗红色。
他躺了不到两分钟,又坐起来了。
不行。他不敢睡。
刚才那一脚踢在鼻梁上,现在还疼着,鼻梁骨有没有断都不知道。
他要是睡着了,这混蛋再来一脚,踢在眼睛上、太阳穴上,他这条命还要不要了?
他掀开被子,站起来,走到柜子前面,打开柜门,从里面扯出一床褥子、一条被子和一个枕头,卷成一卷,夹在胳膊底下。
头也不回地走出了房间。
顾南风躺在床上,侧着身子,面朝门口,看着梁子的背影消失在门外面。
他的嘴角慢慢地、慢慢地往上勾了一下。
梁子在客厅里把褥子铺在地上,枕头放在一头,被子盖在身上。
沙就在旁边,上面睡着刘萍。
隔壁房间里传来顾南风的呼噜声,该死,这小子年纪轻轻怎么呼噜声这么大。梁子把被子拉过头顶,捂住了耳朵。
——
顾家。
一辆吉普车驶进军区大院,停在顾家门口。
顾北一从车上下来,他把手伸进去,扶着顾明德的胳膊,老人慢慢地从车里探出身来。
拐杖先落了地,笃的一声,戳在冻硬的泥地上。
顾明德站直了,花白的头在风里抖了一下,整个人比几天前更瘦了,颧骨高高地凸出来,眼窝深深地陷进去。
他的背弯着,像是有什么东西压在上面,压得他直不起来。
夏念念从另一边下了车,把毯子叠好放在座位上,紧了紧棉袄的领口,把顾春霞从车里扶出来,王贺廷从驾驶座上下来,过来帮忙。
顾春霞的头上还缠着纱布,胳膊上打着夹板,整个人靠在王贺廷身上,像一截被水泡烂了的木头,又轻又飘,几乎没有重量。
她的脚上穿着一双旧棉鞋,是卫生院护士给找的,大了好几号,走一步拖一步,鞋跟在地上蹭出沙沙的声音。
顾北一走过来,从另一边扶住顾春霞的胳膊。两个人一左一右,把人架着往院门走。
王贺廷走在最后面,把后座的车门关上,锁了车。他转过身,刚要跟上,院门从里面打开了。
王美心站在门槛里面。
王贺廷的脚步停住了。他看着王美心,看了两秒钟,又看了看她手上的纱布,眉头拧了起来。
“美心?你怎么在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