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同浓得化不开的墨汁,沉沉地压在血火村上空。暗红色的守护结界光罩,是这片无边黑暗中唯一的光源,它坚韧地抵御着无形的侵蚀,将温暖与安宁短暂地圈禁在这一隅之地。然而,围墙之上,那跳动的火光,驱散的仅仅是目之所及的黑暗,更深沉、更粘稠的阴影,早已如同无声蔓延的潮水,渗入了村落的每一个角落,潜伏在人心底的缝隙中。
屠烈如同一尊不知疲倦的铁铸雕像,在西墙的墙头来回巡视。他那魁梧的身影,在火光下拉出长长的、晃动的影子,每一次沉重的脚步落下,都带着一种踏碎一切的决心。铜铃般的眼睛,布满血丝,却依旧锐利如鹰隼,扫过结界外每一处可疑的阴影,扫过墙头每一名战士紧绷的脸。他的耳朵,如同最警觉的猎犬,捕捉着夜风中传来的每一丝异动——远处若有若无的兽吼,近处火把燃烧的噼啪声,战士们压抑的呼吸,以及自己胸膛里,那如同战鼓般沉重而压抑的心跳。
烦躁。难以言喻的烦躁,像是一团烧灼的炭火,在他胸中翻腾。西墙遇袭,阿土重伤,那阴险歹毒的冷箭,可能存在的内鬼,腐骨部残党鬼祟的行踪,以及静室里那个不知是福是祸的失忆少年……所有的事情,如同乱麻般纠缠在一起,理不出头绪,却沉甸甸地压在他的心头。他渴望一场痛快淋漓的战斗,渴望用手中的战斧,劈开一切阴谋诡计,斩断所有魑魅魍魉。但敌人隐藏在黑暗中,不露行迹,只用最阴险、最毒辣的手段,试探、骚扰、放冷箭,如同毒蛇,潜伏在草丛中,吐着信子,等待着致命一击的时机。
这种有力无处使,有火无处的憋屈感,几乎要让屠烈爆炸。
“队长,换岗时间到了。”
一名小队长快步走来,压低声音道。他是屠烈的心腹,接替了之前受伤那位小队长的位置,名叫石墩,人如其名,身材敦实,面容憨厚,但眼神沉稳,是屠烈一手带出来的老兵。
屠烈从喉咙深处挤出一声沉闷的“嗯”
,目光依旧盯着墙外的黑暗,仿佛要将其刺穿:“都给我打起十二分精神!告诉兄弟们,今晚,谁他娘的敢打瞌睡,老子把他卵蛋捏出来当泡踩!眼睛都给我瞪大了,耳朵都给我竖起来!墙外有任何风吹草动,哪怕是地老鼠打洞,也得给老子看清楚了!”
“是!”
石墩挺直腰板,低吼应道。他知道队长心情极差,不敢有丝毫怠慢,立刻转身,将命令一字不差地传达下去。墙头的气氛,因为屠烈的低吼,变得更加肃杀,火光照耀下,每一张年轻或不再年轻的脸上,都写满了疲惫、紧张,以及一种被压抑到极致的、即将爆的战意。
屠烈没有立刻离开。他走到白天遭遇冷箭的那处墙垛,粗糙的大手,抚摸着垒石上那一道被暗红箭矢腐蚀出的、虽然经过处理但依旧残留着淡淡焦黑和腥臭的痕迹。箭矢被结界净化了,但留下的这道伤痕,却像是一个无声的嘲讽,刻在血火村的围墙上,也刻在屠烈的心头。
“杂碎……别让老子逮到你……”
屠烈低声咒骂着,眼中凶光闪烁。他几乎能想象出,那躲在黑暗中的狙击手,在射出那一箭时,脸上那阴冷、残忍、或许还带着一丝嘲弄的笑容。这种被人在暗处窥视、算计的感觉,让他如芒在背,浑身不自在。
他又想到了静室里那个少年。巫祭婆婆的话,在他脑海中回响。“是福是祸,犹未可知。”
“稳住他,控制他,观察他。”
道理他都懂,可一想到村子的核心区域,血元池那种重要的地方,养着一个来历不明、身怀异数、可能引来灾星的家伙,还要消耗宝贵的资源,屠烈就觉得一股邪火蹭蹭往上冒。尤其是一想到那支阴险的冷箭,那诡异的狙击时机,他就不由自主地将怀疑的目光,投向那个看似无害、实则迷雾重重的少年。
虽然理智告诉他,一个重伤失忆、被严密监控的少年,几乎不可能与墙外的狙击手有什么联系,但那种“宁可错杀,不可放过”
的念头,总是不时地在他心头翻涌。他是战士,是血火村最坚实的盾与最锋利的矛,他的职责是保护村子,清除一切可能的威胁。而现在,一个巨大的、不确定的威胁,就堂而皇之地待在村子最核心的地方,这让他如何能安心?
“妈的!”
屠烈又狠狠骂了一句,一拳砸在旁边的墙垛上,坚硬的垒石出沉闷的响声,簌簌落下些许石粉。他必须做点什么,不能就这么干等着。
他离开西墙,却没有返回自己的住所,也没有去祠堂向大长老复命——他知道,此刻大长老和巫祭,必然在为那些更复杂、更令人头疼的事情殚精竭虑。他迈着沉重的步伐,走向村中一片相对僻静、守卫却更加森严的区域——那是村中精锐战士的营房,也是他直属力量的驻扎地。
营房由坚固的条石搭建,风格粗犷,带着血火村特有的、实用至上的风格。此刻虽是深夜,但营房内外,依旧有全副武装的战士在巡逻,气氛肃杀。看到屠烈到来,巡逻的战士纷纷抚胸行礼,眼神中充满了敬畏。
屠烈微微颔,径直走进营房中央最大的一间石屋。这里是他的“办公室”
兼休息处,陈设极其简单,一张巨大的、用整块青石打磨而成的粗糙桌案,几张石凳,一个堆放杂物和武器的角落,仅此而已。墙壁上,挂着几把擦拭得锃亮、散着森然寒气的战斧和长刀,以及几张硝制好的、狰狞的猛兽皮毛,彰显着主人的勇武。
他没有点灯,借着窗外结界透进来的、微弱的暗红色光芒,走到石桌前,一屁股坐下,沉重的身躯让石凳出不堪重负的呻吟。他从腰间解下一个皮质水囊,拔开塞子,仰头灌了一大口。不是水,而是血火村自酿的、极其烈性的“血炎烧”
,辛辣的液体如同火线般滚过喉咙,烧灼着食道,却奇异地让他胸中那股郁结的烦躁,稍稍舒缓了一丝。
“呼……”
他长长吐出一口带着浓郁酒气的浊气,铜铃般的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中,闪烁着危险而烦躁的光芒。他需要情报,需要更多、更准确的情报。关于墙外的敌人,关于那支冷箭,关于可能的内鬼,关于腐骨部的残党,以及……关于静室里那个少年。
他相信夜枭和他的暗哨,但夜枭是大长老的人,负责的是全局的情报和暗中的监控。而他,需要一条属于自己的、更直接、更贴近战斗一线的“眼睛”
和“耳朵”
。尤其是在这种内外交困、疑云密布的时候,他不能只依赖别人。
“石墩!”
屠烈低吼一声,声音在空旷的石屋内回荡。
“在!”
石墩的身影,如同鬼魅般出现在门口,他并未走远,一直等候在附近。对于队长的习惯,他再清楚不过。
“去,把‘岩狗’给我叫来,要快!”
屠烈沉声道,声音中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
“是!”
石墩没有任何废话,转身,身影迅消失在门外的夜色中。
岩狗,不是真名,而是一个绰号。血火村中,像他这样只有绰号、没有真名的人,并不少。他们大多身怀某些特殊的、不太见得光,或者不为寻常村民所理解的能力,行走在光明与黑暗的边缘,执行着一些普通战士无法完成的任务。岩狗,就是其中之一。他是屠烈早年从一次清剿荒原匪帮的行动中救下的孤儿,当时还是个瘦骨嶙峋、眼神像野狗一样凶狠警惕的半大孩子。屠烈看他机灵,又有一股不要命的狠劲,便把他留在了身边,亲自调教。岩狗没有辜负屠烈的期望,在追踪、潜伏、刺探、以及一些“非常规”
手段上,展现出了惊人的天赋。他就像一条真正的岩狗,沉默,机警,拥有极其敏锐的嗅觉和对危险的直觉,能钻入最险恶的环境,挖出最深藏的秘密。他是屠烈手中,最锋利,也最隐蔽的一把匕。
不多时,一道瘦小、精悍的身影,如同狸猫般,悄无声息地滑入了石屋。他穿着一身与夜色几乎融为一体的灰褐色短打,皮肤黝黑粗糙,像是常年风吹日晒的岩石,脸上带着一道从眉骨斜划到嘴角的狰狞伤疤,让他的面容看上去有些凶恶。但他的眼睛,却异常明亮,瞳孔深处,似乎总有一丝挥之不去的、野性的光芒在闪烁,那是长期游走在生死边缘、与野兽和更危险的东西打交道留下的印记。
“队长,您找我。”
岩狗的声音有些沙哑,像是砂纸摩擦,他微微躬身,姿态恭敬,但腰杆挺得笔直,像是一根绷紧的弓弦。
屠烈指了指对面的石凳:“坐。”
岩狗没有推辞,在屠烈对面坐下,身体微微前倾,保持着一种随时可以暴起力的姿态,眼神平静地看着屠烈,等待着命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