静室,依旧是那方与世隔绝的、被橘黄灯光和氤氲水汽笼罩的天地。池水缓慢翻滚,出细微的“咕嘟”
声,空气中弥漫的药味似乎比之前更浓郁了些,混合着水汽,粘稠地贴在皮肤上,带着一种深入骨髓的、奇异的温热感。但这温热,却无法驱散张沿心底那不断滋生的寒意,更无法驱散脑海中反复回放的、那道如同毒蛇般冰冷的窥视目光。
石门悄无声息地开了,又悄无声息地合拢。没有脚步声,没有呼吸声,仿佛刚才的一切,都只是他极度紧张和恐惧下产生的幻觉。但张沿知道,那不是幻觉。那冰冷的目光,那微不可察的摇头,那如同融入阴影般消失的身影,都真实得令人心悸。
他维持着浸泡在池水中的姿势,僵硬了很久,很久。直到冰冷的身体重新感受到池水的温热,直到剧烈的心跳在胸腔里渐渐平复,直到因为恐惧而绷紧到几乎痉挛的肌肉,一点点松弛下来。他才缓缓地、试探性地,转动了一下僵硬的脖颈,目光警惕地扫过静室的每一个角落。
石壁粗糙,纹理依旧。骨灯跳跃,光影依旧。水面雾气氤氲,药味浓郁,一切如常。仿佛刚才那短暂而诡异的插曲,从未生过。
但他知道,不一样了。一切都不同了。
之前,他只是迷茫,只是不安,只是对自己身份的困惑和对环境的陌生。而现在,一种更具体、更尖锐的恐惧,如同冰冷的毒蛇,缠绕上了他的心脏。他不再是“或许”
有危险的失忆者,而是“确实”
被人以审视、评估,甚至可能带着某种不祥目的的目光,在暗中窥探的“目标”
。那个面具人是谁?代表着哪一方的意志?是救了他的巫祭婆婆和大长老?还是村中别的、对他心怀叵测的势力?或者……是外面那些怪物的内应?
他不知道。但他能感觉到,这间看似安全的静室,这池能修复他身体的池水,这整个血火村,都如同一个巨大的、无形的牢笼。而他,就是牢笼中那只被观察、被评估、命运未卜的小白鼠。这认知,让他从骨子里感到冰冷,一种比失去记忆、比身体虚弱,更加深沉的绝望和寒意。
他必须离开。这个念头,在目睹了那冰冷窥视之后,变得更加清晰,更加迫切,如同在绝境中燃起的一簇微弱的、却不肯熄灭的火苗。留下来,只会是任人摆布的棋子,甚至可能成为某种未知阴谋的牺牲品。离开,或许会死在外面黑暗恐怖的荒野,死在那些诡异的怪物爪牙之下,但至少,那是他自己的选择,是他为自己那一片空白的命运,所做的挣扎。
可是,怎么离开?
目光缓缓扫过这间不大的石室。唯一的出口,是那扇厚重的石门。门外,有守卫,而且从刚才面具人出入的悄无声息来看,守卫绝非庸手。即便他能恢复些力气,能趁着送药送饭的机会暴起难,打晕守卫,他又能逃多远?他对这个村子一无所知,对周围的环境一无所知。外面是黑夜,是可能有怪物潜伏的荒野,是可能存在的、如同毒蛇般隐藏在暗处的狙击手。以他现在这副虚弱不堪、记忆全无的样子,离开这间石室,恐怕走不出百步,就会被抓回来,或者……无声无息地死在某处角落。
希望渺茫,近乎绝望。
一股强烈的无力感和挫败感,如同潮水般涌上心头,几乎要将他吞噬。他狠狠闭上眼睛,牙齿紧紧咬住下唇,直到口中泛起一丝咸腥的铁锈味,才勉强遏制住那几乎要脱口而出的、绝望的嘶吼。
不能放弃。不能。
他对自己说,尽管这声音在无边无际的黑暗和迷茫中,显得如此微弱。他还没有死。他还有这副身体,虽然虚弱,但正在被这诡异的池水修复。他还有……眉心那一点微弱却真实存在的、古老而锋锐的气息。尽管每次试图去触碰它,都会引来尖锐的刺痛,但它毕竟存在,而且,似乎与这村子,与那守护结界,有着某种微妙的联系。或许,这是一个突破口?
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不再去纠结那个面具人的身份和目的——以他现在的状态,纠结这些毫无意义,只会徒增恐惧。他将注意力,重新集中到自身,集中到眉心那一点微弱的气息上。
既然无法探寻,无法触碰,那就先不去想它,不去管它。他将意识沉入身体,去感受那在温热池水中流淌的、一丝丝修复着损伤的暖流,去尝试控制那刚刚恢复了一点点力量的手指,微微弯曲,又缓缓伸直。最基础,最笨拙的办法,也是最实在的办法——恢复体力,掌控身体。哪怕只能多恢复一分力气,多掌控一丝对身体的控制,在可能到来的变故中,就多一分自保的可能,多一分逃离的希望。
他不再试图去“想”
自己是谁,也不再试图去“抓”
住脑海中那些模糊的碎片。他将所有的精神,所有的意志,都集中在一个最简单的念头——活下去。适应这具身体,修复这具身体,掌控这具身体。
时间,在静室中缓慢流淌。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一个时辰,也许是两个时辰。石门外,隐约传来一些轻微的声响,似乎是换岗的守卫在低声交谈,又似乎有沉稳的脚步声从远处经过,很快又消失。除此之外,再无其他动静。那个面具人,没有再出现。巫祭婆婆,也没有再来查看。仿佛他已经被遗忘在了这个角落。
但张沿知道,这不过是表象。那无声的窥探,那严密的监视,必然如影随形。他只是从“明处”
的被观察者,变成了“暗处”
的囚徒。
池水的药力,似乎挥得更快了一些。他能清晰地感觉到,一丝丝温热的气流,顺着四肢百骸流转,所过之处,那些因为重伤和虚弱而麻木、滞涩的地方,仿佛被注入了新的活力,开始慢慢“苏醒”
。胸口那沉闷的滞涩感减轻了许多,呼吸也变得顺畅起来。手脚的力气,似乎也恢复了一些,至少,他感觉现在如果奋力挣扎,或许能从那黏稠的池水中站起身来,走上几步。
这微小的进展,并未给他带来多少欣喜,反而让他心中更加警惕。恢复得越快,意味着他可能被“利用”
或者“处理”
的时间,也越近。他必须抓紧时间。
他尝试着,更加细致地去“感受”
那股修复身体的力量。那不是他自身产生的,而是来源于浸泡着他的、这池暗红色的、散着奇异药香和血腥味的池水。这池水……很古怪。它温热,带着浓烈的药味,还有一种……难以言喻的、仿佛沉淀了无数岁月的、古老而蛮荒的气息。这种气息,与他眉心那股微弱的气息,似乎隐隐有着某种同源之感,但又有明显的不同。眉心的气息,更加纯粹,更加锋锐,如同出鞘的利剑,带着煌煌正道,斩灭一切邪祟。而这池水的气息,则更加厚重,更加灼热,如同地心深处奔涌的岩浆,蕴含着毁灭与新生的狂暴力量,但此刻,这力量被奇异地调和、驯服,化作滋养和修复的暖流。
“血元池……赤炎枪……守护结界……”
他脑海中,回响起巫祭婆婆曾经说过的一些只言片语。这些词汇,似乎都与这村子的传承,与某种古老的力量有关。而自己眉心那来历不明的剑意,似乎也与这古老力量,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是巧合?还是必然?
他不敢再深入去想,唯恐再次引来那撕裂灵魂般的剧痛。只是将这模糊的认知,默默记在心底。
就在他沉浸在对自身恢复和对周围环境感知的探索中时,眉心深处,那股一直平稳、微弱搏动着的古老气息,忽然毫无征兆地,再次轻轻“颤动”
了一下。
这一次,并非之前的剧烈波动,也不是因为试图探寻而引的刺痛警告。更像是一种……被动的、轻微的“共鸣”
?
张沿心中一凛,立刻停止了所有动作,屏息凝神,将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到眉心的那一点。
很轻微,很模糊。就像平静的水面,被远处传来的、几乎不可闻的震动,荡起了一圈细微到极致的涟漪。若非他此刻精神高度集中,几乎难以察觉。
这“颤动”
或者“共鸣”
的来源,似乎……并非来自外界,也并非源于这池水。而是……更深的地方?
他下意识地,将注意力从眉心,向下延伸,试图去感知身体的更深处,感知这池水之下的……大地?
然而,什么也感觉不到。他的身体依旧虚弱,他的感知依旧模糊,根本无法像巫祭婆婆那样,拥有沟通大地、感知地脉的玄奇能力。
就在他以为那只是一次错觉,准备放弃时,眉心那股气息,再次“颤动”
了一下。这一次,比刚才清晰了一丝。而且,伴随着这丝颤动,他脑海中,似乎又有一个极其模糊、极其短暂的画面,一闪而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