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似乎是一片无边无际的、赤红如血的大地。大地在龟裂,在燃烧,炽热的岩浆如同血管般在地表奔流。而在那赤红大地的中心,似乎矗立着什么……一道顶天立地的、难以形容其巨大的、模糊的轮廓?看不真切,只有一种无法言喻的、仿佛能镇压诸天、熔炼万物的炽热与威严,扑面而来。但这威严之中,又似乎夹杂着无尽的悲怆、愤怒,以及……一丝极其微弱的、仿佛来自亘古的叹息。
画面消失得极快,如同投入沸水的雪花,瞬间无影无踪。留下的,只有眉心那一点古老气息,似乎因为刚才那瞬间的“共鸣”
和“画面”
,而变得……活跃了一丝?不,不是活跃,更像是从深沉的、近乎死寂的沉睡中,被某种同源的气息,轻轻“唤醒”
了一丝丝,虽然依旧沉寂,依旧微弱,但似乎……不再像之前那样,完全与世隔绝,仿佛有了极其微弱的、对外界的“感知”
?
是错觉吗?还是……
张沿的心跳,不受控制地加快了几分。这已经不是第一次了。上一次,是守护结界激时。这一次,是什么?是这血元池深处蕴含的力量?还是……这地底之下,真的隐藏着什么,与他眉心这气息,同源的东西?那道赤红大地上顶天立地的模糊轮廓,又是什么?是幻觉?还是……深埋在记忆碎片中的、属于“过去”
的画面?
疑问,如同雪球,越滚越大。但这一次,他没有感到更深的迷茫,反而,有一种奇异的、微弱的光芒,在心底悄然燃起。
无论那画面是什么,无论眉心这气息的共鸣意味着什么,至少,这证明了一点——他,并非一个完全与这个世界无关的、凭空出现的“空壳”
。他有着过去,有着与这个世界、与某些古老存在,可能深刻纠缠的过去。尽管这过去被迷雾笼罩,被痛苦封印,但它毕竟存在。而存在的痕迹,就有被追寻、被揭示的可能。
这认知,如同在无边黑暗中,看到了一丝极其遥远、极其微弱的光。尽管这光可能遥不可及,甚至可能只是海市蜃楼,但至少,它给了他在绝望中坚持下去的、一个模糊的理由。
活下去,然后……弄清楚这一切。弄清楚“我是谁”
,弄清楚这眉心的气息,弄清楚那赤红大地上的轮廓,弄清楚自己与这血火村、与那地底的“邪剑”
、与这所谓的“血蚀”
,到底有着怎样的关联。
他缓缓睁开眼睛,原本空洞茫然的眼眸深处,似乎有了一点微弱却执拗的光芒。尽管身体依旧虚弱,尽管处境依旧危险,尽管前路依旧黑暗重重,但至少,他不再像之前那样,完全被动地、茫然地等待命运的审判。
他深吸了一口气,再次将注意力集中到身体上,集中到对池水药力的吸收,对自身力量一丝一毫的恢复和掌控上。他知道,无论未来要面对什么,一副尽可能强健的身体,是他唯一的,也是最基本的依仗。
他不再试图去探寻眉心,也不再试图去回忆。只是默默地、坚韧地,如同沙漠中即将枯死的胡杨,拼命汲取着每一滴可能的水分,积蓄着每一分可能的力量,等待着,忍耐着。
然而,这短暂的、专注于自身的平静,并未能持续太久。
“笃、笃、笃。”
不轻不重、带着一种特殊韵律的敲门声,打破了静室的寂静。不是之前面具人那种悄无声息,而是光明正大,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意味。
张沿身体微微一震,从那种沉浸的状态中被惊醒。他抬起头,目光警惕地望向石门的方向。
“吱呀——”
厚重的石门被推开,橘黄色的灯光从门外倾泻进来,照亮了门口一道佝偻的身影。
是巫祭婆婆。
她依旧穿着那身古朴的祭祀长袍,花白的头梳理得一丝不苟,手中拄着那根看似普通的木质拐杖。昏黄的眼眸,平静无波,如同两口深不见底的古井,静静地看向池水中的少年。
在她身后,跟着两名神情肃穆、气息沉稳的守卫。他们并未进入石室,只是如同两尊门神,一左一右,守在门口,目光低垂,但全身肌肉紧绷,显然处于高度戒备状态。与之前轮值的守卫相比,这两人的气息更加凝练,眼神也更加锐利,显然是村中真正的精锐。
张沿的心脏,猛地一缩。来了。该来的,终究会来。是摊牌?是询问?还是……别的什么?
他强压下心中的悸动和翻腾的思绪,努力让自己苍白的脸上,保持着一片茫然的空白,如同之前每一次面对巫祭时一样。他不知道对方知道了多少,也不知道对方的目的,他唯一能做的,就是继续扮演好那个“失忆的、虚弱的、无害的”
少年角色。尽管,在经历了那冰冷的窥探之后,这“无害”
的角色,演起来,更加艰难,也更加惊心动魄。
巫祭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片刻,那目光仿佛能穿透皮肉,直视灵魂深处。张沿感觉到一股无形的、温和却不容抗拒的力量,如同水银泻地,缓缓扫过他的身体,似乎要探查他体内每一丝变化。他全身的肌肉下意识地绷紧,却又强迫自己放松下来,不敢有丝毫异动,甚至连呼吸,都刻意保持着一贯的虚弱和紊乱。
眉心深处,那股微弱的气息,似乎感应到了外来的探查,极其轻微地、本能地“收缩”
了一下,如同受惊的刺猬,将自身隐藏得更深,更沉寂。没有波动,没有共鸣,仿佛真的只是一缕无意识的、即将消散的残息。
巫祭的眉头,几不可察地微微蹙了一下,似乎有些疑惑,又似乎有些失望。那无形的探查力量,如同潮水般退去。她拄着拐杖,缓缓走到血元池边,昏黄的眼眸,静静地看着池水中翻滚的暗红色液体,又看了看浸泡在其中、只露出脖颈和苍白脸庞的少年。
“感觉如何?身体可有好转?”
巫祭的声音,依旧是那种温和的、带着悲悯的语调,仿佛一位真正关心晚辈的长者。
张沿心中警铃大作,脸上却努力挤出一丝虚弱的、带着感激和茫然的神情,声音沙哑地开口,带着恰到好处的迟疑和不确定:“好……好一些了。手脚……好像有点力气了。头……还是疼,什么都想不起来。”
他刻意将重点引向身体的恢复和记忆的缺失,这是他现在唯一“合理”
的表现。
巫祭点了点头,目光落在他眉心的位置,那里光洁平滑,没有任何异常,仿佛之前那惊鸿一瞥的暗金细线,从未出现过。
“想不起来,便不要强想。魂魄受损,强求不得,需徐徐图之。”
巫祭缓缓道,声音平缓,听不出情绪,“这血元池,乃我血火村立村之本,汇聚地脉血火之力,辅以秘药,最能滋养肉身,弥补亏空。你既与赤炎枪有缘,便安心在此休养,莫要多思多虑,徒耗心神。”
“是……多谢婆婆。”
张沿低声道谢,语气恭敬,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感激和依赖,将一个被拯救的、茫然无助的失忆少年,演绎得淋漓尽致。只有他自己知道,这恭敬和依赖之下,隐藏着怎样惊涛骇浪般的警惕和猜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