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念头,如同野草般,在他心中疯狂滋生。无论血火村是善是恶,无论救他是出于何种目的,这里,绝非安全之地,更非久留之地。那个面具人冰冷审视的目光,如同烙印,深深印在他的脑海,提醒着他,他在这里,只是一个被观察、被评估、甚至可能被随时舍弃的“物品”
或“变数”
。
可是,怎么离开?他身体依旧虚弱,记忆全无,对这个地方,对外面的世界,一无所知。门口有守卫,村中有巡逻,外面是黑暗笼罩、怪物潜伏的荒野。以他现在的状态,离开这间静室都难,更别说逃离这个明显戒备森严的村落了。
绝望,如同冰冷的潮水,再次将他淹没。比之前更加冰冷,更加深沉。因为这一次,他不仅对自己的过去和未来感到绝望,更对当下,对这个看似给了他庇护、实则可能隐藏着更多未知危险的地方,感到了深深的恐惧和无助。
他缓缓地,将身体沉入温热的池水中,只留下口鼻在外呼吸。池水的温热,此刻却无法驱散他心底的寒意。他睁大眼睛,望着石室顶部那粗糙的、被火光映照得明暗不定的岩石纹理,眼神空洞,却又比之前,多了一丝难以言喻的、如同受伤幼兽般的警惕,和深藏于骨髓的冰冷。
静室之外,祠堂深处,某个不为人知的阴影角落里。
之前那个悄无声息潜入静室的面具人,此刻如同真正的影子,与黑暗融为一体。他缓缓摘下了脸上的黑色面具,露出一张苍白、瘦削、没有任何特点、仿佛丢进人堆就再也找不出来的中年男子的脸庞。只是,他那双眼睛,依旧冰冷而漠然,如同两口深不见底的古井,不起丝毫波澜。
他面前,站着另一道身影。这道身影,同样笼罩在宽大的、绣着暗红色火焰纹路的斗篷中,兜帽垂下,遮住了大半面容,只露出一个线条冷硬、布满岁月刻痕的下巴。正是血火村的大长老。
“如何?”
大长老的声音,苍老而平稳,听不出任何情绪,如同在询问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如巫祭所料,身体极度虚弱,气血两亏,魂魄有损,记忆区域一片混沌,确实处于深度失忆状态,非伪装。”
面具人,或者说,夜枭,用同样没有任何起伏的语调,简洁地汇报,“其体内,有一股极其微弱、但本质极高、古老而锋锐的气息盘踞,隐于眉心深处,与传说中的‘剑意’有七分相似,但更加隐晦、沉寂,似乎处于某种自我封印或严重受损状态。与血元池中蕴含的古老血气,有极其微弱的共鸣,但无法主动激,更无法控制。方才守护结界激时,其眉心气息有短暂异动,但旋即沉寂,本人对此似乎并无清晰感知,只表现出痛苦和茫然。”
“实力评估?”
“肉体强度,约等同于我村未修炼的普通少年,略有底子,但损伤严重,不堪一击。魂魄状态特殊,受损但本质坚韧,难以侵入探查,强行为之,恐引动其眉心那股古老气息反噬,后果难料。综合评价:威胁度,低。潜在变数,极高。”
大长老沉默了片刻。阴影中,他那双昏黄的眼眸,似乎有微弱的光芒闪过。威胁度低,潜在变数极高。这评价,与他和巫祭的判断基本一致。那少年本身不足为虑,但其身上的秘密,与赤炎枪的共鸣,与血元池、甚至与守护结界的微妙联系,都指向了某种他们无法理解、却又无法忽视的可能性。
“方才结界异动,西墙遇袭之事,你可有察觉?”
大长老换了个话题。
“是。三只‘影傀’,擅长隐匿、精神冲击、毒雾喷吐,实力约等于我村精锐战士。潜伏至近前三十丈方被察觉。墙外有暗处狙击,箭矢阴邪,时机精准,非影傀所能为。应是‘血侍’或其操控的高阶傀儡所为,意在试探,或制造混乱。屠烈队长应对及时,我方轻伤七人,无阵亡,全赖结界及时激。”
夜枭的汇报,依旧简洁精准,不带任何个人情绪,仿佛在陈述一件与自己毫不相干的事情。
“试探……”
大长老低声重复了一遍,斗篷下的手指,轻轻摩挲着手中那根漆黑木杖顶端的暗红晶石,“看来,它们比我们预想的,更有耐心,也更狡猾。不仅懂得潜伏偷袭,还懂得配合狙杀……是在寻找结界的薄弱点?还是在确认什么?”
夜枭没有说话,如同真正的影子般沉默着,等待命令。
“继续监视那少年,十二个时辰,不得间断。任何细微异动,尤其是与外界能量、与赤炎枪、与结界,甚至与地脉血气相关的异动,立刻回报。”
大长老缓缓道,声音中透出一丝不容置疑的决断,“另外,加派人手,重点监控祠堂周围,尤其是血元池和英灵碑附近的地脉节点。我怀疑,那少年的出现,以及其眉心之物,可能会吸引,或者……扰动一些我们尚未察觉的东西。”
“是。”
夜枭应道,身影微微晃动,似乎准备离去。
“还有,”
大长老叫住了他,声音压低了几分,带着一丝罕见的凝重,“今日之后,村中可能会有些……不安的猜测和流言。关于那少年的,关于袭击的,关于内鬼的……我要你留意,哪些人在刻意传播,哪些人在暗中推波助澜。血火村如今风雨飘摇,经不起内耗。但若有蛀虫,也绝不能留。”
夜枭面具下的眼睛,似乎微微眯了一下,闪过一丝冰冷的寒光:“明白。”
话音落下,他的身影,如同融化在阴影中一般,悄无声息地消失不见,仿佛从未出现过。
大长老独自一人,站在阴影中,良久未动。只有手中木杖顶端的暗红晶石,在黑暗中,散着微弱的、如同呼吸般明灭不定的光芒,映照着他那被兜帽阴影遮盖的、布满皱纹的脸庞,和那双深邃如同古潭、却仿佛有暗流汹涌的眼眸。
祠堂内,骨灯的光芒依旧稳定。祠堂外,围墙上的火把依旧在燃烧。结界的光罩,依旧坚韧地笼罩着村落,将内外的世界,暂时隔绝。
但无论是大长老,还是浸泡在血元池中、心乱如麻的张沿,亦或是围墙之上、警惕着黑暗的屠烈和战士们,心中都清楚地知道——
表面的平静之下,暗流,已然汹涌。
袭击只是开始,试探不会停止。内部的疑虑,外部的威胁,失忆的少年,古老的秘密……所有的矛盾,所有的未知,都在这血色迷雾笼罩的夜晚,悄然酵,等待着某个临界点的到来,然后,轰然爆。
夜,还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