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呼……呼……”
他剧烈地喘息着,额头上渗出细密的冷汗,与池水的温热混合在一起。那剧痛来得快,去得也快,当他停止探寻,放松精神时,刺痛感如同潮水般退去,只留下阵阵余悸和更加深重的疲惫,以及眉心那股似乎因为刚才的“冒犯”
而显得有些不稳、微微躁动的古老气息。
是幻觉吗?不是。那悸动,那共鸣,那剧痛,都无比真实。与那笼罩村落的光罩有关?与那声古老的嗡鸣有关?这血火村,这血元池,这守护结界,甚至那把他从死亡边缘拉回来的、名为“赤炎”
的长枪……似乎都与他,或者说,与他眉心这来历不明的、古老而锋锐的气息,有着某种难以言喻的联系。
可这联系是什么?他又是谁?为什么会在这里?为什么会失去记忆?
疑问非但没有减少,反而因为刚才那瞬间的悸动和剧痛,变得更加纷乱,如同纠缠在一起的乱麻,将他紧紧缠绕,几乎透不过气来。
就在他因为剧痛和纷乱的思绪而微微喘息、精神恍惚之际,静室的石门,悄无声息地,被推开了一道缝隙。
没有脚步声,没有呼吸声,甚至没有门轴转动应有的细微声响。那道缝隙开得极其缓慢,极其轻微,如同幽灵探入房间的触手。橘黄色的灯光,从门缝中挤入,在石室粗糙的地面上,投下一道狭长的、微微晃动的光斑。
一道身影,如同融入阴影的墨水,悄无声息地从门缝中滑了进来,然后,那缝隙又以同样轻微、缓慢的方式,悄然合拢,没有出丝毫声响。
来人身材高瘦,穿着一身与墙壁阴影几乎融为一体的灰黑色紧身衣,脸上覆盖着一张没有任何花纹、只露出眼睛和口鼻的黑色面具。他整个人站在那里,气息内敛到了极致,仿佛与周围的空气、阴影、甚至那跳动的灯光,都融为一体。若不是亲眼看见,仅凭感知,几乎会将他忽略。
是守卫?不像。门口的守卫,气息虽然沉稳,但绝没有这般近乎“消失”
的隐匿感。而且,他们不会以这种方式进入。
是巫祭婆婆?更不可能。巫祭婆婆的气息,温和中带着苍老与神秘,绝不会如此阴冷、晦涩。
几乎在本能的驱使下,张沿屏住了呼吸,身体僵硬地浸泡在池水中,只露出一双眼睛,透过氤氲的水汽,死死盯着那个无声无息出现在石室中的、如同鬼魅般的身影。心脏,不受控制地开始加跳动,咚咚咚,在寂静的石室中,显得格外清晰。一股冰冷的寒意,顺着脊椎,瞬间窜遍全身。
那身影进入石室后,并未立刻动作,而是静静地站在门后的阴影里,如同一尊真正的雕像。只有那双从面具孔洞中露出的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下,闪烁着两点冰冷、漠然、如同毒蛇盯上猎物般的光芒,缓缓地,扫视着石室内的每一个角落。
目光,最终落在了血元池中,落在了张沿身上。
那目光,冰冷,锐利,带着毫不掩饰的审视,甚至……是一丝极淡的、难以察觉的疑惑和探究。它上下打量着浸泡在池水中的少年,从他那苍白而茫然的年轻脸庞,到那瘦弱而布满新旧伤疤的肩膀,再到他因为紧张而微微蜷缩的身体。目光如同实质的冰锥,刮过张沿的皮肤,让他感到一阵阵针刺般的寒意。
他看到了什么?是看到了一个虚弱、迷茫、手无缚鸡之力的失忆少年?还是看到了别的什么?比如,他眉心的异常?他体内那股微弱却古老的气息?他与这血元池,与这村落,与那守护结界之间,那若有若无的联系?
张沿不知道。他只觉得,在这道冰冷目光的注视下,自己仿佛被剥光了所有伪装,赤裸裸地暴露在对方眼前,无所遁形。那是一种被天敌盯上的感觉,一种源自生命本能的、最深沉的恐惧。他想动,想逃,想喊,但身体却如同被冻僵,喉咙也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扼住,不出任何声音。只有眉心深处,那股古老的气息,似乎感应到了外界的恶意和窥探,再次不安地、微弱地躁动了一下,传递出一丝几乎微不可察的、带着警告意味的锋锐之意。
那面具人似乎并未察觉到张沿眉心气息的细微波动,或许察觉到了,但并未在意。他静静地看着池水中的少年,看了大约三息时间,然后,缓缓地,极其轻微地,摇了摇头。
那摇头的幅度极小,仿佛只是脖颈一次无意识的转动。但张沿却清晰地捕捉到了这个动作,以及那冰冷眼眸中,一闪而逝的、似乎带着某种“失望”
或者“确认”
的复杂情绪。
失望?确认什么?确认他毫无威胁?确认他只是一个普通的、侥幸未死的失忆者?还是……确认了别的什么?
不等张沿细想,那面具人动了。他并未走向血元池,也并未做出任何攻击或探查的举动,而是如同他来时一样,悄无声息地,向后退了一步,两步,身形重新融入门后的阴影之中。然后,那扇厚重的石门,再次以那种极其轻微、缓慢、如同幽灵操作般的方式,被推开一道缝隙,身影一闪,便消失在了门外。石门,再次悄无声息地合拢,仿佛从未被打开过。
从始至终,他没有说一个字,没有出一丝多余的声音,甚至没有留下任何明显的气息。只有石室地面上,那一道被门外灯光投下的、微微晃动的狭长光斑,证明刚才确实有人来过,又离开了。
石室内,重新恢复了死寂。只有池水缓慢翻滚的细微声响,骨灯火焰跳动的噼啪声,以及张沿自己那无法抑制的、剧烈的心跳声,在耳边轰鸣。
他依旧僵硬地浸泡在池水中,脸色比刚才更加苍白,额头上渗出的冷汗,已经汇成了细流,顺着脸颊滑落,滴入池中,漾开微小的涟漪。后背,早已被冷汗浸透,冰凉一片。
是谁?那个面具人是谁?他进来做什么?只是为了看一眼?那冰冷审视的目光,那轻微摇头的动作,到底意味着什么?是巫祭婆婆派来查看他情况的?还是……别的什么人?
一个可怕的念头,如同毒蛇般钻入他混乱的脑海:难道,外面那些袭击村子的怪物,和这个悄无声息潜入的面具人有关?他们是来确认“猎物”
情况的?自己这个失忆者,是他们的目标?
不,不对。如果是怪物,或者与怪物一伙的,刚才为何不动手?自己毫无反抗之力。那目光虽然冰冷审视,但似乎……并没有直接的杀意。更多的,是一种评估,一种确认。
可如果不是怪物一伙的,那会是谁?血火村内部的人?是丁,门口有守卫,能如此轻易、如此悄无声息地潜入,绝非凡俗。是村中的高手?是那位看起来粗豪暴躁的屠烈队长?还是那位总是笼罩在阴影中、气息冰冷的夜莺队长?或者是……那位深不可测的大长老?
可他们为什么要用这种方式来窥探自己?如果对自己不放心,大可以直接询问,或者干脆将自己关押起来。何必如此鬼鬼祟祟?
无数个疑问,如同沸腾的开水,在他脑海中翻滚。刚刚因为身体恢复而产生的一丝微弱的安全感,此刻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更深的迷茫,是冰冷的恐惧,是对自身处境的强烈不安。
他本以为,自己只是一个被卷入漩涡的、无足轻重的失忆者。但现在看来,似乎并非如此。这个血火村,远比他想象的要复杂。救他,或许并非单纯的善心。治疗他,或许另有目的。监视他,防备他,甚至……可能利用他。
而刚才那瞬间的悸动和共鸣,那眉心古老气息的波动,那模糊闪现的金色剑光画面……这一切,似乎都在隐隐指向一个方向——他,这个失去记忆的少年,或许,与这个村子,与这所谓的“血蚀”
,与那地底的“邪剑”
,有着某种未知的、深刻的、甚至可能致命的关联。
只是,这关联是什么?他是钥匙?是祭品?是灾星?还是……别的什么?
他不知道。他什么都不知道。他只知道,自己如同风暴中心一叶无根的浮萍,被无形的暗流裹挟着,身不由己,随时可能被撕得粉碎。而刚才那个面具人的窥探,如同在他本就脆弱的心防上,又狠狠凿开了一道裂缝,让他更加清晰地看到了潜伏在周围的、深不见底的黑暗和危险。
必须离开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