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崔明月看到轿中的景象时,只觉自己的血液凝固了。
她身边的人似乎在这一瞬间都静止了。她的感知里,那一刻是连声音都没有的,甚至没有动作,连呼吸都像被人掐住了喉咙。
等她反应过来时,她感到前所未有的愤恨和绝望。
所有她曾经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假装看不见的东西,在这一刻像丝线一样织成了一幅完整又不堪的画。
每一根线都在对她的女儿!她的掌上明珠!造成了伤害!
她把自己从未得到过的一切都捧到女儿面前,以为这样就能护她周全,以为这样就能让她免于自己受过的苦。
可到头来,伤害女儿的人,就是她这个母亲。
是她崔明月亲手把女儿送进了那个火坑。
崔明月无法想象,一向被自己宠着长大的孩子,如何拿着一根簪子杀人,而且还是两个。可她非常清楚,这一切的根源,是谭、罗两家——绝非自己的女儿。
这是骗婚。
而她碍于皇家颜面,不得不吞下这枚由自己亲手编织的苦果。
她处理完罗浩的尸体,便让刘令瑶“生病”
了,借此朝罗家难。她非常清楚,谭静好是知情的。
虽是无辜的,但不妨碍她想杀了谭、罗两家。
虽然在处理罗浩的尸体时,在自己孩子面前表现得非常决绝,但只有她自己知道,那是经过了短时间的天人交战之后,才决定灭尸绝迹的。在固有的伦理中,杀人又毁尸灭迹,是非常不好的做法,自然也绝不会成为自己的选之一。
可即便崔明月熟知律法,此刻作为母亲,她也别无选择。
女儿清白、皇家颜面、朝堂动荡——随便哪一样,她崔明月乃至崔氏都输不起。
于是她只能狠下心来,亲手将那个曾经在伦理上称她“岳母”
的人,从这个世上抹去,干干净净,不留痕迹。
尽管这一切,她的女儿都看在眼里……
崔明月此生虽享尽荣华,可她的心志,早已不复少女时期那般的踌躇满志。
她看向轿子底端“嘀嗒……嘀嗒……”
流淌的血时,在血迹中看到了自己——愣了一下。
她甚至想不出来十三岁时自己在马上笑起来的样子,十四岁时因为一句“不该有的想法”
被训斥后躲在被子里哭的样子,十五岁时穿上嫁衣、眼底还残存着最后一丝不甘倔强的样子。这些面孔像褪色的旧画,只剩下模糊的轮廓,怎么也想不真切了。
最可怕的事情,不是被摧毁,而是在被摧毁的过程中,自己竟浑然不觉。
那些话——“女子就该辅助丈夫,将家族扬光大”
“女子就该如此”
“不要有不该有的想法”
——在过去的几十年里一遍又一遍地重复。她以为皇权给了她威严的地位,她就可以不必像其他女子一样被蚕食殆尽。她以为自己至少保住了内核里的那一点东西,那一点属于“崔明月”
而不是“皇后”
的东西。
可此刻,她努力回想那点东西是什么时候不见的?
是在第一次权衡利弊时?是在第一次不得不惩治一个无辜的宫人时?是在某天夜里忽然现自己已经很久没有想起边境和女将军时?还是更早——早到她嫁给太子的那个红烛之夜,当她最后一次对自己说“也许这条路也可以”
时,其实已经永远地关上了另一扇门?
几十年来,每一次想哭时,都有人告诉她:“皇后不可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