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定澜从那一张张泛着死气的脸上,辨出一个个故人,有父亲徐圣韬,有好友孟旷,有唐喻心,百里仲。
……还有萧晏。
怎么都死了?
他愕然回头,发现天地一片昏沉,像是雪山崩塌,铺天盖地。
忽有火光映红半边天际,浓烟席卷而来,呛得他几乎窒息。
哭声,哀嚎声,喊杀声,金铁交鸣声,楼宇倾塌声混作一团,撞得他耳膜生疼。
定睛一瞧,身穿暗红长袍的刽子手们,犹自在熟悉的街巷中大肆杀戮。
徐定澜当即拔剑,冲进火光中,目眦欲裂:“住手!别杀他们!”
可是打头的那个人转过身,冲着他笑。
礼貌,温和,甚至带着几分文质彬彬,“徐盟主,你还有得选?”
徐定澜猛地睁开眼,额上全是汗。
眼前一盏青灯寂灭,佛祖在对面笑得慈祥。窗外,天光正亮。
檀香沉沉,木鱼声一下一下,敲在他耳畔。
徐定澜从蒲团上起身,脸上怔忡未退。
那些血腥气,那些死人脸,全都留在了梦中,可睁开眼,却犹在眼前。
湛至大师见他醒了,停下木鱼,“徐师侄方才梦魇,老衲帮你安神。”
“……多谢盟主。”
徐定澜望着蒲团发愣,不明白自己为何突然昏睡,又为何莫名做了那样可怖的梦。
湛至大师作出关切状,“徐师侄惊魂未定,可见这梦威力之大。日有所思夜有所梦,徐师侄可是有心事?”
徐定澜深深吐纳,强行定神,“梦者,瞬息万变,不可端倪,说出来,也不过是让盟主见笑。”
湛至大师笑吟吟地,正待再问,徐定澜却已从怀中取出个册子来。
“我拟了几道文书,都在这里,请盟主过目。”
“这是……”
徐定澜将册子翻开,一页页地为他述说,“这是在南洞庭举办盛会的提议,这是取缔凡俗学堂的公示,这是减收太平贡的檄文……”
湛至大师一一听着,花白的眉峰微挑,“若老衲没记错,太平贡已经免除。”
徐定澜解释道:“各派对此事抗议颇多,我便想着暂缓免除,先行减收。”
湛至大师含笑,“不错,不错。”
徐定澜忙问:“盟主也觉得可行?”
“好,好。”
湛至大师眉眼舒展,“都依你的。”
徐定澜揣着落了章的册子,缓缓走出大琉璃寺。
禅房断续的木鱼声渐渐地远了,外面晴光满目,清风徐来。
他只觉浊气尽清。
如今条条框框尽得应允,毫无波折,回到南洞庭告知父亲,也必然能得来更多的褒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