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厌礼自顾自说到最后,深吸一口气,“可我更恨这个世道,害死好人,养肥恶人,催生出我这样的怪物!”
萧晏轻轻拥起他,“都过去了……”
萧厌礼却是冷笑,哑声道:“我拿什么过去?”
他用力推开萧晏,再次指向自己的身体,“就凭这具破败的躯壳?”
萧晏立时道:“我会拜托百里,请他尽力为你续命。”
话虽如此,提到百里仲,他不免想起那些被迫试药的药童来,又是一阵堵心。
萧厌礼抬手,抹了下眼角,淡淡道:“罢了,你我皆不服输,只能活一个,注定无法共存共生。”
萧晏沉默片刻,“你我虽不服输,却也没那么惜命。你不想死,一定是有心愿未了。”
“不错……我尚有大仇未报。”
萧晏不解,“如今齐家人全灭,离火自尽,盟主也是行迹败露,难得善终,你还要向谁寻仇?”
“世道,宿命,上天……都与我萧厌礼有仇!”
萧厌礼从牙缝拧出这一句,说得斩钉截铁,“必须,一并讨还!”
萧晏被他吼得怔忡,低头想了想,也的确如此。
他萧晏如今志得意满,对方却依然在阴暗中,机关算尽,不得见光。
若不出意外,接下来,对方要么被自己困囚一世,要么自绝当场……而他萧晏,将在仙门终老一生。
但鬼使神差的,萧晏问了一句:“你想怎么讨还?”
萧厌礼竭力平复心绪,胸口起伏片刻,没有直接回答,“我且问你,如何看待在小昆仑劫掠的流民?”
萧晏微微一叹,“都说穷生奸计,可吃不饱时,哪顾得上许多……世间没那么多圣人,大多是先填饱肚子,再说良心。”
“如何杜绝?”
“一人乱而百人乱,一人守序,而百人守序。只要天下太平,百姓开智,作奸犯科自会减少。”
萧厌礼点头,又问:“那你又如何看待,玄空由善转恶?”
“这……”
萧厌礼见他难于回答,便替他说了,“清虚宫内争外斗,迫使他慌不择路,一错再错……后来,他又从内争外斗中获利,从此乐在其中。仙门已然畸变,玄空是一个,齐家是一个,放眼其余各派,更是数不胜数!”
萧晏从他话里猜到了什么,却又觉十分疯狂,“既如此,又当如何度杜绝?”
“尽废仙门。”
萧晏双眼陡然睁大,“你说……什么?”
萧厌礼字字铿锵,“我说,我要,尽废仙门!”
这甬道中,仿佛掀起一场惊涛骇浪,萧晏被震得久久不言。
萧厌礼说罢这些肺腑之言,又觉得可笑。
自己已是将死之人,再有什么豪情壮志,也不过梦幻泡影。
可萧晏静默半晌,却冷不丁地轻轻一笑:“果然大胆……不愧是我。”
这话里话外,竟满是欣赏。
但欣赏归欣赏,除了言辞上的褒奖,别无用处。
萧厌礼刚想嗤一声,让萧晏动手,斩杀自己以绝后患。
可是猝不及防地,萧晏忽然俯身。
那道穿锁琵琶骨留下的伤疤,飞快地生出一阵麻痒。
萧厌礼惊愕抬头,盯着他的嘴。“……你发什么疯?”
萧晏没有作声。
他轻轻抿嘴,略作回味,便又去萧厌礼脸颊亲了一下。
那里还沾着半干的泪痕,略带咸涩。
这回亲罢之后,萧晏一下不停,沿着腮边一路向上,直亲上他眼角眉梢,亲得他睫毛上的泪珠润湿自己的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