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区里那场跳楼风波带来的沉重与惶惑,终究在日复一日的烟火寻常里慢慢淡了下去。楼下玩耍的孩子重新嬉闹起来,楼道里的脚步声也恢复了往日的节奏,林晚把心底的感慨悄悄收起,依旧守着自己的本分,晨起做饭、日间打扫、照看孩子、打理院里院外的杂活,一步不落,一丝不苟。可安稳日子仅仅维持了几天,新的矛盾便接踵而至,桩桩件件都像细小的石子,硌得她心里疼,连喘口气的功夫都没有。
她和朱翠红依旧门对门住着,平日里除了照看孩子时偶尔打个照面,几乎没什么多余交流。鞍山那趟行程里积攒的不快,加上返程后彼此心里的隔阂,两人都心照不宣地保持着距离,井水不犯河水。林晚本以为,只要自己不惹事、不迁就,安安稳稳把日子过下去,总能少些纷争。可她万万没想到,对门的朱翠红,竟主动找上门来挑事了。
那天下午,林晚刚把客厅地面拖洗干净,又把孩子乱扔的玩具一一收拾归位,正坐在沙上歇口气,喝口温水。房门忽然被人“笃笃笃”
地敲了几下,力道不轻不重,却带着一股不容拒绝的架势。林晚心里略觉奇怪,起身开门,一抬头,就看见朱翠红站在门口,双手往腰上一叉,下巴微抬,神色带着几分理直气壮,全然没了往日那副假装客气的模样。
不等林晚开口,朱翠红先声夺人,语气带着几分理所当然的施压:“林姐,咱可说好了啊,我帮你干这么长时间活了,这回也该你轮到帮我干了吧?”
林晚当场就愣在原地,一脸茫然,眉头不自觉皱了起来。她左思右想,实在想不出来自己什么时候占过对方的便宜,更想不通朱翠红所谓的“帮她干活”
从何谈起。
“不是,小祝,你这话从哪儿说起的?”
林晚压着心里的诧异,尽量平和地开口,“你帮我干啥活了?我怎么一点儿都不知道?”
朱翠红眼皮一掀,理直气壮地往自己屋的方向一扬头:“我那屋的卫生啊!以前你那屋的卫生不都是住家阿姨给你打扫吗?现在阿姨走了,那可不都是我顺手帮你收拾的?这都帮你干这么久了,现在你也该帮我打扫打扫我那屋了吧。”
林晚一听这话,简直又好气又好笑,心里那点疑惑瞬间变成了火气。她当即就忍不住冷笑一声,语气也沉了下来。
“你可真敢说呀!”
林晚直视着朱翠红,半点不含糊,“我那屋的卫生以前是阿姨打扫不假,可那是阿姨的活,也不是你的活。再说了,自从阿姨走了,我那屋什么时候用你动手打扫过?我自己的屋子我自己收拾,什么时候轮得到你‘帮忙’了?更何况,我这边手里的活,本来就够多了,好多都是后来硬生生给我加上去的,我天天从早忙到晚,脚不沾地。别说你那屋的活了,就是我自己分内之外的,我都多干不少,你现在还想把你的活往我身上推?”
朱翠红没料到林晚反应这么大,脸色一僵,随即又摆出一副委屈又强势的样子,想继续道德绑架。可林晚根本不给她纠缠的机会,语气干脆,立场坚定,一句话直接堵了回去:“你别跟我说这些。你要是觉得你那屋的活该别人干,你去找宝妈说。宝妈亲口安排,说你的屋子让我来打扫,那我二话不说,该干我就干。只要宝妈没话,那就是你自己的事,跟我半毛钱关系都没有。我这边的活都已经是后加的了,你别想再随便往我身上加活。我该干的我干,不该我干的,谁也别想硬塞给我。”
朱翠红站在门口,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叉着腰的手都僵住了。她本想仗着嘴皮子一翻,把自己的活赖给林晚,没想到林晚这次半点不退让,直接把话堵得死死的,连一点转圜的余地都没留。林晚说完,也懒得再跟她多费口舌,淡淡瞥了她一眼,转身就关上了房门。“砰”
的一声轻响,把朱翠红那副无理取闹的嘴脸,彻底隔在了门外。
可这仅仅是个开始,林晚每日的辛劳,远比外人看到的要多得多。她的清晨,永远是从六点半准时开始的,没有一天例外。刚来这个家的时候,遛狗压根不是她的活,爷爷当时说得明明白白:“狗我来遛,你不用管,专心做好你的饭菜和家务就行。”
那时候林晚还暗自庆幸,觉得家里长辈通情达理,自己能少操一份心。
可日子一天天过,情况悄悄变了。大宝一直跟爷爷睡,夜里离不开爷爷,以前爷爷早起遛狗,孩子总能安安稳稳睡到天亮,可后来孩子越黏人,爷爷一出门,大宝就会惊醒哭闹,怎么哄都哄不住。一来二去,爷爷便把遛狗的活推给了林晚,没有正式交代,没有半句商量,就这么顺理成章地成了林晚的分内事。从此,六点半的清晨,再也不属于林晚自己,而是属于那条需要出门溜达的狗。
每天早上六点半,闹钟一响,林晚必须立刻爬起来,连揉眼睛的功夫都没有。她先快步走进厨房,把爷爷每天必吃的地瓜清洗干净,放进烤箱定时烤制,再把新鲜的玉米倒进大锅,添足水开火煮上。这些都是爷爷的固定早餐,半点耽误不得。等这些都安排妥当,她抓起狗绳,匆匆出门遛狗,迎着清晨微凉的风,牵着狗在小区里快步走,既要赶时间,又要看着狗不乱跑乱拉,一路紧赶慢赶,不敢多耽搁一分钟。
遛狗回来,她连喘口气、擦把汗的时间都没有,立刻扎进厨房。先淘洗大米下锅煮粥,再把鸡蛋洗净放进蒸锅,蒸煮的间隙,又拿起拖把,从客厅到卧室,从楼道到门口,把所有地面仔仔细细擦一遍,不放过任何一处灰尘和脚印。擦完地,再把散落的杂物、孩子的玩具一一归置整齐,桌椅摆正,窗帘拉开,让屋里亮堂起来。等这一切忙活完,粥也煮得软糯香浓,鸡蛋也刚好熟透,抬头一看,时间已经逼近八点,一家人的早餐必须准时上桌。
而朱翠红,这个专职育儿嫂,总是要到八点半左右才慢悠悠出现。她来了之后,从不主动照看孩子,而是一头扎进房间,给家里的小女孩梳头。明明只是简单梳头就行,她却偏偏要变着花样折腾,揪着孩子的头编各种花式辫子,不管孩子疼得皱眉头,只顾着自己摆弄,半天都出不来。
更让林晚憋屈的是,朱翠红一出现,林晚就必须立刻撂下手里所有没干完的活,接手照看孩子。不管她手里还有多少家务没做,不管她自己早饭还没吃,只要朱翠红把孩子往她面前一递,她就得接住。而朱翠红把孩子丢给林晚之后,便借口忙别的事,一溜烟没了踪影,至于她到底在忙什么,没人知道,有时候是在屋里刷手机,有时候是在阳台闲坐,有时候干脆躲起来偷懒,一躲就是大半天。
一开始,林晚还默默忍着,想着都是为了孩子,多搭把手也没什么。可时间一长,朱翠红越得寸进尺,把孩子往林晚这里一丢,就彻底撒手不管,把林晚当成了免费的看娃帮手。有一天早上,林晚遛狗回来,煮好了粥和鸡蛋,擦完了地,手里还攥着没叠完的衣服,加湿器没加水,洗衣机里的衣服还没晾,餐桌也没收拾,自己更是一口饭都没吃。朱翠红来了之后,照旧把孩子往她怀里一塞,转身就没了人影。
林晚抱着哭闹的孩子,看着满屋子没干完的活,心里的委屈再也压不住了。等爷爷遛弯回来,她实在忍不住,红着眼圈跟爷爷诉说起委屈:“爷爷,您看,我这一早上从六点半忙到现在,地瓜玉米烤上煮上,遛狗,擦地,煮粥煮蛋,活还没干完,衣服没叠,加湿器没水,洗衣机里的衣服也没晾,桌子也没收拾,我自己还没吃饭呢。她是专门看孩子的,成天把孩子往我这一撂就没影了,我这又做家务又看孩子,实在忙不过来啊。”
她本以为爷爷能体谅她的辛苦,说句公道话,可万万没想到,爷爷听完之后,非但没有安慰她,反而脸色一沉,当场就急眼了。没一会儿,朱翠红也闻声赶了过来,爷爷竟然和朱翠红站在同一阵线,两个人联合起来,对着林晚一顿指责,仿佛她才是那个偷懒耍滑、无理取闹的人。
这一切的根源,都在于朱翠红平日里极会笼络人心,尤其和爷爷走得格外近。平日里朱翠红带孩子下楼遛弯,总会刻意等着爷爷,陪着爷爷一起走,一路说说笑笑,比亲孙女还要贴心。她更是把“卖惨”
拿捏得炉火纯青,天天在爷爷面前哭诉自己带孩子有多辛苦:“爷爷,我这带孩子是24小时连轴转,晚上孩子一醒我就得起来,整夜都睡不好,头一把一把掉,精神时刻紧绷着,就怕孩子有一点闪失,我这日子过得太难了。”
她还常常有意无意地在爷爷面前暗示,自己为了这个家、为了孩子放弃了很多更好的单子,牺牲了自己的休息时间和个人生活,把自己包装成全心付出、不计回报的好人。久而久之,爷爷便对她心疼不已,处处偏袒,把她的辛苦看在眼里,却完全忽略了林晚从早忙到晚的辛劳。在爷爷眼里,朱翠红是辛苦不易的育儿嫂,而林晚只是个做家务的佣人,就该多干活、少说话,哪怕受了委屈,也该默默忍着。
面对爷爷和朱翠红的联合指责,林晚百口莫辩,心里又酸又涩,委屈的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却只能强忍着不让它掉下来。她看着眼前一唱一和的两人,看着满屋子没干完的活,看着怀里懵懂哭闹的孩子,忽然觉得无比心寒。她拼尽全力为这个家付出,包揽了本不属于自己的遛狗活,每天起早贪黑连轴转,包揽了大量额外琐事,到头来却落得这般下场,不仅没人体恤,反而被联手排挤、无端指责。
朱翠红站在一旁,眼角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得意,依旧摆出一副受了天大委屈的模样,嘴里不停念叨着自己的不易,轻飘飘就把所有责任都推到林晚身上。爷爷则脸色铁青,语气严厉地数落林晚不懂事、不体谅旁人,全然忘了当初遛狗是他自己亲口承诺的,忘了林晚日复一日的辛劳全都是为了这个家。
林晚站在原地,喉咙紧,一句话也辩解不出,心里的委屈像潮水一样翻涌上来,堵得她胸口闷。她甚至不敢大声争辩,怕声音一大眼泪就跟着掉下来,更怕被宝妈听见又落人口实,让自己更加难做人。她心里又酸又堵,只觉得自己像个外人,拼尽全力也融不进这个家。她默默低下头,把所有的委屈和酸涩一股脑咽进肚子里,转身继续抱起孩子,拿起还没叠完的衣服,强打精神继续忙活。窗外的阳光透过玻璃照进屋里,明明暖亮,却丝毫照不进她心里那片冰凉的角落。她只觉得浑身乏力,连呼吸都带着沉重,不知道这样压抑难熬的日子还要熬多久,也不知道下一次刁难会什么时候来,只能咬着牙,把所有苦楚都扛在肩上,在没完没了的琐事和不被理解的委屈里,硬撑着过好每一天。她心里又酸又堵,只觉得自己像个外人,拼尽全力也融不进这个家。每每夜深人静,她躺在床上回想这一天的操劳与委屈,常常睁着眼到半夜,连眼泪都不敢轻易流。她也曾想过干脆撒手不管,可看着孩子天真的模样,又实在狠不下心。只能一次次劝自己忍一忍、再忍一忍,盼着日子能慢慢好起来,盼着总有一天,自己的辛苦能被人看见、能被人真心体谅一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