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一道神通的神通印记从紫府中剥离的瞬间,李阅平感觉自己的五脏六腑都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住了。那不是痛,而是一种更深层的、无法言喻的空——仿佛支撑了他数百年的几根柱子,在同一时刻被人抽走。他的身体,他的神魂,他的道基,都在那一瞬间失去了依托。
他咬着牙,没有出声。他将【无漏心】的神通印记托在掌心。那是一团温热的、如同心跳般微微搏动的光芒,光芒中隐约可见一颗心脏的虚影,咚,咚,咚,每一次搏动都与他的心跳同步。这是他最后一道神通,也是他最强的防御。无漏心,以戊土之力淬炼内心,圆满无漏,不论防御神魂还是外力皆有神异。正是这道神通,让他扛过了大神通【刑罪笼】投入时的反噬。
他深吸一口气,将【无漏心】缓缓送入熔炉。
印记入炉的瞬间,李阅平的身体猛地一颤。他的脸色从苍白转为惨白,如同一张被水浸透的宣纸,透明得能看到皮肤下青紫色的血脉。汗水从额头的每一寸毛孔中渗出,汇聚成珠,顺着他的眉骨、鼻梁、下巴,滴落在道袍上,滴落在厚德峰顶的岩石上。那汗水不是清的,而是带着淡淡血色的红——那是神魂之力过度消耗的征兆,是他道基在燃烧的反应。
平日里那位山崩于前面不改色、断案如神的大真人,此刻竟如同寻常劳作了许久的农人一般疲惫,甚至更甚。他的身体微微佝偻,肩膀下沉,双手微微颤抖,连维持坐姿都变得艰难。
他闭上眼,努力稳住心神,稳住那座以本命神通炼成的熔炉。
可就在他咬牙坚持的片刻后,一股腥甜猛地涌上喉咙。他来不及压制,一口精血直冲口中,噗的一声喷了出来。血洒长空,化作暗红色的雾,在厚德峰的云海中缓缓扩散。他的身形猛然一晃,双手竟持不住那神通之炉了!
炉身剧震,土黄色的光芒明灭不定,炉壁上那些山川大地的纹路开始扭曲、崩裂,炉口窜出道道业火,灼烧着他的神魂。李阅平拼尽全力重新稳住,可他的手在抖,他的身体在抖,他的道心也在抖。他从未如此狼狈过,可他不后悔,因为这是他选择的路。
厚德峰下,典律司的修士们仰望着峰顶,心提到了嗓子眼。
“司主啊!”
有人惊呼,却不敢大声,怕惊扰了峰顶那道正在生死边缘挣扎的身影。
副司主死死咬着嘴唇,嘴角已渗出血丝。他想冲上去,可他知道不能。登位求金,只能靠自己。任何人都帮不了,也帮不得。他只能在心中一遍一遍地祈祷。司主,撑住,你一定要撑住。
苍生盟四司两院的同僚们此刻都在各自的驻地遥遥感知着厚德峰的方向。宣和院院长站在窗前,眉头紧皱。破虏司将军们来回踱步。
此刻苍生盟上至真人下到感气,无数双眼睛死死的钉在了那个还在苦苦支撑的身影之上。
就在此时,天地间忽然变了颜色。
厚德峰方圆万里,天穹之上,云层开始燃烧。不是晚霞的绯红,不是朝日的橙红,而是一种深沉如血、浓稠如浆的暗红。那红色从天宫在争洲总部的方向涌来,如同潮水,如同海啸,铺天盖地,将整片东泽的天空染成一片血色。
万里之云,在这一刻仿佛成了天地所布的大阵。每一朵燃烧的云都与相邻的云气机勾连,彼此呼应,绵延不绝。一股远紫府巅峰、近乎法相真君全力一击的法力波动,开始在云层中酝酿,越来越强,越来越恐怖。
他一直在等,等李阅平最虚弱的那一刻,等苍生盟的真君与他斗法牵制的那一刻,等厚德峰防御最空虚的那一刻。他要的不是杀死李阅平,而是让他在求金最关键的时刻功亏一篑。登位求金,成则真君,败则身死。不需要亲手杀他,只需要轻轻地推一把。
此刻,便是最好的时机。
那股恐怖的法力波动如同一柄悬在厚德峰上方的利剑,随时会落下。紫府真人们面色惨白,他们感知到那道术法的威力——那是足以斩杀真君之下一切修士的杀招。即便是紫府巅峰的大真人,在这一击面前也如同蝼蚁,恍若凡人。典律司的修士们惊骇欲绝,有人想要逃离,可双腿软,迈不开步。
副司主猛地抬头,望向那片燃烧的云海,目眦欲裂。“天宫的狗贼!”
四司两院的同僚们坐不住了。他们不能干看着天宫司命就这么把李阅平于求金途中击杀。宣和院院长一步踏出,已出现在厚德峰外的虚空中;破虏司的老将军提起长刀,周身战意冲天;观寂真人的长剑完全出鞘,剑光如匹练。
可就在他们将要动手的那一瞬,他们同时安静了下来。
下一刻,万里燃烧之云已经蓄力到了一个极限,如拉满弓弦之箭,悍然出——一道道赤红色的光柱从天而降,带着毁天灭地的气势,直直地轰向厚德峰顶那道摇摇欲坠的身影。
所有人在那一刻都闭上了眼。是不敢看,是不忍看。
没有巨响。没有轰鸣。
只有一个轻柔的、如同水波荡漾的声音——哗。众人睁开眼,看到了一幅终生难忘的画面。
天空中,每一朵燃烧之云的面前,都凭空多了一片水色的华幕。华幕极薄,薄如蝉翼,却如同一道天堑,将赤红色的光柱与厚德峰隔绝开来。光柱撞在华幕上,激起层层涟漪,却无法穿透分毫。赤红色的光芒与淡蓝色的水光交织在一起,如同两条巨龙在云层中缠斗,最终,水光压过了火光,燃烧之云一片接一片地熄灭。万里血色的天空,在华幕的拂照下重新归于清明。晚霞依旧,残阳如血,可那股令人窒息的杀机已经烟消云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