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百冶的帮助下得享清静的龙尊,此时正站在先前那片涌出血海的大坑边缘,遥望着坑底那些堆积的白骨。
血腥的献祭虽然已被破坏,但那些死去的人却不可能复活归来,持明的嗅觉能闻到泥土中浓厚的血腥味。
于是一场淅淅沥沥的小雨落下,血腥味渐渐被稀释,细小的水流顺着泥土的沟壑往低处流去,直到消失在黑暗深处。
赤泉似乎已随着赤月的陨落而元气大伤,丹枫能感觉到,它残留的部分躲在地底极深的地方,就算昂沁还活着,也一时半会掀不起什么风浪了,他一时半会不想处理它。
雨已经下了有一段时间。
当空气中的血腥味被洗去,潮湿而冰冷的环境便有几分类似鳞渊境,故乡湿润的风似乎穿过时间拂面而来。
丹枫想起很久之前,他听说璋玉收留了一个小女孩,不过几日,年长者便来请他为女孩赐名。
持明无父无母,无兄弟姐妹,于是蜕生之后,便是前世的师与友担当起教导的职责。
那时候他对璋玉还怀着深重的敌意,本不想接这个茬,然而璋玉却一再坚持,他才去看了那女孩一回。
“她日后会是您得力的属下。”
璋玉低着头说。
年幼的女孩刚从持明卵里爬出来没几天,不知为何孵化时营养不良,瘦弱的像只早产的猫仔,连贴在额上的黑也是细软的。
她蜷缩在被子里,似乎很是害怕什么似的,在整张床上只占了一个角落。
小龙尊不知道璋玉干嘛非要他来起名,他实在不太耐烦,只站在床边看了片刻。
他也不太想再将一个无辜族人扯进持明夺权的泥潭,小孩瘦骨嶙峋,看起来半点没有经得起风浪的力气,叫她做个普通持明过完一生不好么?但此时丹枫还没有袭名,持明的实权把持在龙师手里,他的反对没有意义。
小龙尊在心里又给璋玉记了一笔。走之前,他说:“北冥有鱼,其名为鲲,化而为鹏,扶摇万里……就叫扶摇吧,意为扶风而上,不落凡埃。”
他嘴上这么说,心里想的却是另一层含义:既然你自生来便注定要被这漩涡所困,那便祝你有朝一日,能如传说中的神鸟那般,扶风万里,离开这桎梏,一去莫回。
莫回头。
那日长成女人的女孩摘下师长赠予的木簪,黑如瀑泻下,三叩而别后,她离开时果真没有回头。
可她还是没有奔向自由,哪怕是死后的自由。
在过去的短暂的数个小时里,不止一个人重新对他提起了这个名字,丹枫勉强从他们口中拼凑起一段并不完整的故事,那个在记忆里早已凝固的影子居然在死后几百年有了变化,在大多数人都未曾察觉的地方力挽狂澜。
她做了这么多事,在死后仍要再一次死去,却连来见他一面都不肯吗?
只是道别。只是诀别。
他伸出手触摸微凉的雨丝,一阵无因而起的风擦过指尖,像是故人魂魄归来。
第146章
他似乎又回到了那个雨夜。
鼻腔中充斥着潮湿的土腥味,水从天空落到茨冈尼亚干旱的沙土中,轻易抹去了夜色下弥漫的血腥味,只要闭上眼,就好像什么都没有生。
没有死亡,没有屠杀,更没有一场冷酷无情的灭绝。
他躲在黑暗的角落,透过遮挡物的缝隙,茨冈尼亚的母恒星正从地平线上缓缓升起,光线落入异色的瞳孔,带来刺痛。
但他还是睁大眼盯着它。
不知是他的错觉,还是同胞流出的血真的晕染了这一冷漠而无慈悲的天体,那辉煌的太阳晕染着一层红色的光晕,像传说中地母神用于注视万物终焉的第三只眼。
直到搜捕幸存者的敌人现了他简陋的藏身之处,将他从黑暗里拖出来,他仍然死死地盯着那只冷漠的眼睛。
昨夜的死者已经在雨水中蒙受母神的感召而光荣死去,他又在何时才能迎来自己的那场雨?
母恒星没有回答,母神也不会回答,他唯有接着向前,直到命运的尽头。
……睁开眼时,他居然真的听到了淅淅沥沥的雨声。
他还活着,看来地母神慈悲的眼睛仍在那颗荒星上注视着他。
自称卡卡瓦夏的青年盯着熟悉的天花板了一会呆,中断的记忆才缓缓回笼:红月的升起与坠落,公司蛰伏数月终于圆满完成的任务……哦,还有他中道崩殂的自我介绍。
卡卡瓦夏长长吐出一口气,坐起来时感到鼻腔里有少许血腥味残留。
奇怪,这所谓的狼巢压根就是步离人从母星带走的一部分,连个天体都算不上,这地方哪来这么大的雨?
怀着这样奇异的疑惑,卡卡瓦夏扭头看向余光里窗户的方向。
房间内的光源大多数都被关闭,只留下一米开外昏暗的一盏,这点昏暗的灯光对刚刚苏醒的人来说也不算刺目。
就着这点昏暗的灯光,他看见窗外暗红色的大地,以及床边一个静默无声的人影。
人影没有回头,却知道他醒了:“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