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到建奴时,他语气凝重:“皇太极励精图治,南边再乱下去,他迟早还会入关。”
说到流寇时,他摇了摇头:“流寇剿不尽,一是因为百姓活不下去,二是因为官军比流寇还狠。”
魏忠贤冷笑一声,端起酒杯抿了一口,酒液顺着嘴角流进胡须里,他也不擦。酒杯搁在桌上,出清脆的响声。
“东林党人,口口声声忠君爱国,可做起事来,比咱家还不如。咱家虽然贪,可咱家办事——辽东的军饷,咱家没克扣过;边关的粮草,咱家没延误过。他们倒好,除了骂人,什么都不会。”
毛文龙一拍桌子,震得酒碗跳了起来,酒液洒了几滴。
“当年袁崇焕那厮,杀我时何等威风!说什么‘尔有十二大罪’,一条条念得天花乱坠。如今呢?自己也落得千刀万剐……真是天道好轮回!”
潘浒劝道:“过去的事,不提了。如今魏公、毛帅在此颐养天年,也是好事。”
魏忠贤摇了摇头,目光变得幽深。他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种说不清的苍凉:“好事?咱家心里憋屈!我大明朝,眼看就要被那些蠹虫蛀空了!皇上年轻,想干大事,可手底下没人。那些文官,个个嘴上说得天花乱坠,真要他们办事,一个比一个怂。”
毛文龙也叹了口气,虎目中闪过一丝悲凉。他端起酒杯一饮而尽,把酒杯重重顿在桌上。“我毛文龙一生抗金,在皮岛苦守了那么多年,到头来却被自己人杀了。若非慕明相救,早已化为一堆白骨。如今想再上战场,可这张脸——认得的人太多,出去了反倒给慕明添麻烦。”
酒意渐浓。
魏忠贤忽而起身,击掌为拍。他击掌的节奏不急不慢,像是在敲一面无形的鼓。
“慕明远道而来,又有如此喜讯,老夫今日高兴。毛帅,咱们唱一曲?”
毛文龙哈哈大笑,取来一只陶缶,倒扣在桌上,以筷子击打。筷子落在陶缶上,出“叮叮咚咚”
的脆响,清脆而响亮,在夜色中传得很远。
魏忠贤清了清嗓子,开口唱了起来。
他的声音苍老,却中气十足,像是从胸腔里迸出来的。每一个字都咬得清清楚楚,像是在宣读一道圣旨。
“玄黄分野处,火德耀东方——”
毛文龙紧跟其后,筷子击缶的节奏骤然加快,如马蹄踏地,如战鼓催征。
“日月照山河,龙兴起濠梁——”
潘浒也跟着站了起来。他轻轻地拍着巴掌,和着节拍。
三人齐声合唱,歌声在夜风中飘荡,惊起了林中的宿鸟,扑棱棱地飞向夜空。
“煌煌大明!威加八荒!
玄甲映日色,铁骑踏寒霜!
煌煌大明!德被四溟!
旌旗指处山河靖,千秋正气张!”
魏忠贤唱到“铁骑踏寒霜”
时,右手猛地向前一挥,仿佛面前就有一队铁骑正呼啸而过。他的眼睛亮得惊人,不再是那个垂垂老矣的阉宦,而是当年那个权倾朝野、说一不二的九千岁。
毛文龙击缶的节奏越来越快,筷子几乎看不清影子。他的身体随着节奏微微晃动,虬髯都在抖,嘴里唱到“楼船镇海疆”
时,声音陡然拔高,像是要掀翻屋顶。
潘浒望着他们,心中一阵热流涌动。
歌声越来越高,情绪越来越激荡。
“昔有戚家阵,今传新火枪!
铳矛如苇列,炮雷震天阊!
兵法承孙岳,忠烈继关岳!
但使虎符在,不敢忘国殇!”
毛文龙唱到“不敢忘国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