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抬起头,看着潘浒。
潘浒的脸上没有表情,只有那双眼睛,像是深不见底的井,又像是两团不灭的火。
良久,杨宽开口:“老爷,这是要与整个倭国为敌?”
“不是与倭国为敌,”
潘浒淡淡道,“是要让倭国知道——大明之威,不容冒犯。倭国骚扰朝鲜,侵扰沿海,这笔账,该算了。何况,佐渡岛黄金,可用于登莱军费;虾夷地良港,可屯兵备战。”
他顿了顿,目光直视杨宽。
“建奴有多少人?核心的八旗不过十几万罢了,不过癣疥之疾。我登莱各部,兵强马壮、枪炮犀利,可一力平之。然而——”
潘浒话锋一转,“大明朝的那些官老爷照样是朱门酒肉臭,视天下黎民百姓为野草,我等灭了建奴,非是拯救大明亿万劳苦大众,而是给那些老爷们作嫁衣裳。某必不为之。”
杨宽闻言,沉默良久。他的脑子里翻涌着无数念头——佐渡岛、越后、虾夷地、奴儿干都司、建奴……老爷在下一盘大棋。
转而一想,他爹娘兄弟姊妹的死,还有辽东百万汉民的死,老奴野猪皮是罪魁祸,可朝廷从上到下那些蠹虫更是起到了为虎作伥的作用。不想悲剧不断重演,唯有将天下间“食大明血肉而自肥”
的蠹虫统统踩死。
他猛地起身,立正敬礼:“末将甘为前驱!”
潘浒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
交代完一些细节后,潘浒便离开了军营。
马车刚轮辋实心橡胶车轮碾过碎石路,出“沙沙”
的声响。出了营地大门,拐上一条小路,两旁是茂密的树林。
岛西南一处台地,建有一片山庄。
庄门古朴,木匾上书“文贤居”
三字,笔力苍劲,不知出自谁手。门环是铜的,已经氧化成暗绿色。
潘浒推门而入。院中竹篱环绕,石桌石凳随意摆放,墙角几丛菊花正开,金黄灿烂的花瓣上还沾着露珠。
石桌旁坐着两人,正在对弈。
一人两鬓斑白,面容清癯,眼窝深陷,鼻梁高挺,目光如炬。他身着青灰色布袍,腰束布带,脚蹬黑布鞋,看上去像个乡村塾师。可那双眼睛出卖了他——那是见过大场面、翻过大风浪的眼睛。正是“前九千岁”
魏忠贤。
另一人身材魁梧,虎背熊腰,满脸虬髯,浓眉大眼,声如洪钟。他左手捻着一枚棋子,右手抚须大笑,笑声震得桌上的棋子都在跳。正是前东江镇总兵毛文龙。
崇祯登基后,魏忠贤失势被贬,险些被刺杀,为潘浒所部营救,转移到了此处安置。毛文龙也是差一点就命丧黄泉,离开皮岛之后,也扎根于耽罗。
二人如今都是“死了”
的人,却精神矍铄,毫无颓唐之态。
“魏公,毛帅,好久不见。”
潘浒上前拱手。
魏忠贤放下棋子,起身还礼,动作不疾不徐,颇有几分当年在朝堂上的从容。他上下打量了潘浒一眼,笑道:“慕明来了,快坐。老夫正与毛帅厮杀,你一来,这盘棋怕是要和了。”
“和什么和!”
毛文龙把棋子往桌上一拍,震得棋盘都歪了半寸,“老夫这就要屠他的大龙!你看这棋面,白子已经被我围死了,他回天乏术!”
说着他站起身来,拉着潘浒的胳膊往石凳上按,“慕明你坐这儿,给我作证。魏公公,你可不能耍赖。”
魏忠贤白了他一眼:“咱家什么时候耍过赖?”
潘浒在石凳上坐下,早有侍卫端来酒菜。一坛绍兴老酒,泥封拍开,酒香四溢。几碟卤味——卤牛肉、卤猪耳、卤豆干——码得整整齐齐。一盆热腾腾的羊肉,上面撒着葱花和香菜,热气直冒,香味勾人。还有一小碟花生米,金黄酥脆。
潘浒亲自倒酒,先给魏忠贤满上,再给毛文龙满上,最后给自己倒了一杯。
三人举杯,先敬天地,再敬往昔,一饮而尽。酒液入喉,辛辣中带着回甘,一线火热直落腹中。
酒过三巡,话匣子打开。
魏忠贤捻着胡须,问起朝中局势。潘浒将皇帝、东林党、建奴、流寇诸事一一说了。说到崇祯皇帝时,他叹了口气:“皇上勤勉,可朝中无人可用。东林党人嘴上忠君爱国,做起事来,却比什么都耽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