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二字,让郑芝虎稍稍放下心来——至少不是海盗,不是倭寇,也不是西夷。是大明的官军,那就好办一些,大致没有性命之忧。
只是“大明海军北洋舰队”
这个军号又让他大为错愕——大明朝何时有了这样一支怪里怪气的水师?他纵横海上多年,从未听说过这个名号。
天津或是登州?
可这两处不过是些破旧不堪的船只,何时有了这样一支遮天蔽日的庞大舰队?
他没有多问,也没有讨价还价。在海上混了这么多年,他懂得什么时候该低头。
“在下郑芝虎,正是这支船队的领头之人。”
他又拱了拱手,“既然贵上相请,在下恭敬不如从命。”
军官点了点头:“请随我来。”
郑芝虎回头对身后的随从吩咐了几句,让他们不要轻举妄动,然后就只身一人登上了那艘快铁船。船上的几名军士让出一条路,引着他往船舱里走。
快船的甲板是铁的,踩上去硬邦邦的,没有一点木头的弹性。他低头看了看,又抬头看看周围那些黑黝黝的炮管和天线,心里翻涌着说不清的滋味。
不多久,快铁船腾腾地吐着黑烟,呜呜作响,轻快地调转船头,向远处驶去。
船越来越快,船身在海面上剧烈地颠簸,可郑芝虎现自己居然站得很稳——这铁船虽然快,却比他的盖伦船稳当得多,几乎没有左右摇晃的感觉,只是随着波浪上下起伏。
他回头望去,自家船队已经离得很远了。站在舰桥平台上,凭着肉眼,只能影影绰绰地看到几个大小不一的黑点,在海天之际若隐若现。他又看了看脚下这艘铁船,船壳是铁的,甲板是铁的,似乎连船舱的隔板都是铁的。这东西若是在战场上冲撞,什么船能扛得住?
在海风拂起的浪涛中行驶了约莫数里,快船开始减,缓缓向那艘巍峨的巨舰靠拢。
郑芝虎抬起头。
巨舰的船身像一堵高墙,灰黑色的铁壁矗立在海面上,遮住了半边天空。船身上的铆钉排列得整整齐齐,像是军人的纽扣。炮塔上的巨炮指向天空,炮管粗得能塞进一个成年人的脑袋。舰桥高耸在甲板上方,玻璃窗在阳光下反射着刺目的光。
他站在快船的甲板上,仰头望着这一切,觉得自己像一只站在城墙根下的蚂蚁。
这些人,到底是从哪里来的?
对于这些用铁制成、无需风帆船桨便疾驰如飞的怪船,郑芝虎其实并不是头一次听说。
早些时候,各处就接踵禀报说,曾见过一种怪船,船身似以铁所制,无帆无桨,却疾驰如飞。甚至下面有人上报说,东番岛北部西夷被官军歼灭,官军在岛北部筑城建港,港内有大小铁船约十多艘,在海上航行时,无需风帆船桨,航极快,且船上有巨炮,炮声如雷,所射炮弹类似西夷爆炸弹,但威力百倍于西夷,中者粉身碎骨。
对此,无论是他,还是他兄长一官,都没太当做一回事。走海路的人,什么稀奇古怪的传言没听过?海市蜃楼、海怪、幽灵船……十个里有九个是夸大其词。直到前几个月,他们得到消息,东番岛南部的红毛夷被朝廷大军歼灭了,这才开始重视起来。饶是如此,他们也都不大相信,这个世界上竟然还有用铁建造且航行时不用风帆船桨的怪船。
今天所见,他方才明白这一切都是真的。
这种闻所未闻但强大无比的铁甲战船,属于登州参将潘浒。能拥有如此战船的人,其实力之雄厚,怕是无法预料。
然而,可笑的是,在他动身北上之前,大家伙还在商议,务必要让这位潘参将见识一番郑家强大的船队,好让他打消掺和对倭国海贸的念头。那时候他们以为,郑家船队纵横东海、南洋,无有敌手,一个小小的登州参将,凭什么跟他们抢海上的买卖?
现在想来,郑家如坐井观天之蛙,妄图撼动大树之蚍蜉,真有些自不量力了。
“呜呜呜——”
不远处,一艘体型巨大的铁甲战船仿佛远古巨兽,冲入视野,徐徐前行。沉闷而震撼人心的呼啸直冲天际,那声音像是从海底涌上来的,震得人胸膛闷。
快船缓缓靠了上去。
绳梯从巨舰的舷侧垂下来,晃晃悠悠。一名军士先爬了上去,示范了一下动作,然后示意郑芝虎跟上。
郑芝虎吐了口气,抓住绳梯,往上爬。
他身手矫健,几下就攀上了巨舰的甲板。当他翻过舷墙,双脚踩在那钢铁甲板上的那一刻,他不由自主地站住了。
甲板是铁的,锃亮,干净得几乎能照见人影。远处,几门巨炮蹲在炮塔里,炮管粗长,黑洞洞的炮口指向远方。穿着黑色军服的士兵们站在各自的岗位上,腰杆笔直,目不斜视,像是钉在甲板上的钉子。
一个穿着深蓝色戎装的男人站在舰桥下方,手里夹着一支雪茄,正含笑看着他。
郑芝虎定了定神,走上前去,抱拳行礼:“在下郑芝虎,见过将军。”
那男人点了点头,吐出一口烟雾,不紧不慢地说了一句让郑芝虎心里凉的话:
“郑家的船队,某早就想见识见识了。”
海风呜咽,从巨舰的桅杆间穿过,出低沉的呜呜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