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里沉默了几息。
然后那个声音再次响起,平静得听不出任何情绪:“那就照办。客随主便。”
领队应了一声,转身走向那些护卫,脸色铁青地传达了“大老爷”
的决定。
护卫们面面相觑,有人面露不忿,手按在刀柄上,似乎想说什么。领队狠狠地瞪了他们一眼,低声道:“大老爷的意思,别多事。”
护卫们不情不愿地解下腰刀、短铳,交给上前收取的守备士兵。士兵们一件件登记造册,下一块竹牌作为领取凭证。
“离开时凭此条领取兵器。”
一个士兵把竹牌递给马领队,面无表情地说。
领队接过竹牌,攥在手心里,指节白。
登州参将官署位于庄内东北部,其实就是原先的团练使官署,不同的只是大门上的门匾换成了“登州参将官署”
,四周的警戒保卫由原先的一层增至如今的两层。
外围是普通的警备部队,穿着军装、持枪站岗,目光如炬。内圈包括官署内部的警卫力量则属于潘老爷的近卫营,这些人是从登州营里精挑细选出来的精锐,个个身手不凡,装备也是最精良的。
潘老爷的府邸也同样如此——甚至更严密。
官署内部结构分明,分为参谋、通信、后勤、装备等多个部门。走廊里不时有军官匆匆走过,腋下夹着文件夹,神情专注。通信室里的电报声滴滴答答,像某种永不停歇的心跳。
其中最核心的就是潘老爷处置各项军务的场所,被称为“虎堂”
或“中书房”
。
一袭便服的潘老爷此时在自己的“虎堂”
内,躺在躺椅上闭目养神。
虎堂不大,布置简朴却实用。墙上挂着几幅地图——《登莱防务图》《辽东态势图》《京畿布防图》——用红蓝铅笔标注着各种符号。靠墙的书架上摆满了卷宗和书籍,有些书脊上印着这个时代不该出现的简体字。
桌上堆着文书,有批阅到一半的,有还没打开的。一个粗瓷茶杯放在桌角,茶水已经凉透了。
角落里的躺椅上,潘浒半躺半靠,双眼微阖,呼吸均匀。他并没有睡着,他脑子里像一台高运转的机器,一刻也没有停歇。
如今,登莱联合商行、潘庄、潘港等都已经上了正轨,日常事宜根本无需他去操心。商行的掌柜们能干得很,潘家庄的管事们也个个精明,港口的事有专人负责——他只需要在大事上拍板就行。
他的心思大多放在了整军扩军以及练兵诸多事务之上。
兵源倒是无需担心。登莱二府人口不算少,加之潘老爷陆陆续续建了几十个田庄,收容了数以万计的辽民及晋豫等省逃难而来的流民。最为关键的是,潘老爷的“登莱军”
待遇极其优渥——月饷二两、顿顿见肉、新衣、配快枪——在明末这个将军人视为贱业、当作丘八的时代,这种待遇简直是天上掉馅饼。
故而登莱二府诸州县很快就掀起了一波参军热。黄县、莱州、平度和胶州等州县的募兵处,大门之外,几乎每日都有前来应征参军之人排成一字长龙。
在明末这个将军人视为贱业、当作丘八的时代,这种自排队报名参军的景象,堪称奇迹。
可潘浒心里清楚,部队加快扩充,新兵迅增多,部队的整体战斗力持续下滑。这是没有办法的事——老兵的比例被稀释了,新兵还没完成训练,纪律还没建立起来,战斗力自然下降。
他必须加快训练进度。
各部除了加快招兵之外,就是全力以赴的训练。
按照潘老爷曾经的说法就是,训练多流汗、战场少流血;练不死就朝死练。
那些口号已经刻进了每个军官的脑子里,刻进了每个士兵的骨头里。每天天不亮就开始操练,直到天黑才收队。队列、射击、刺杀、格斗、越野——一项接一项,排得满满当当。
新兵们叫苦连天,但没有一个人敢偷懒。因为他们知道,潘老爷说的是对的。训练场上多流一滴汗,战场上就少流一滴血。
这时,警卫队值班军官拿着一封拜帖走了进来。
先是“啪”
的一声,立正敬礼,动作干脆利落得像弹簧弹开。然后朗声道:“报告!”
潘浒睁开眼,不疾不徐地看向来人。
值班军官正是当年缠着他,求他把枪杀建奴的那个王大臣,如今已经长成了一个十七八岁的遒健少年郎了。
潘家堡学堂读了两三年书之后,他报名参加了登莱团练,后来通过层层选拔,进入了近卫营。现在的他,身形遒健,眼神锐利,军装笔挺,整个人像一柄刚刚出鞘的利剑。
潘浒看着他,嘴角不自觉地微微上扬了一下。
“大臣,什么事?”
王大臣站得笔直,声音洪亮:“老爷,一位自称来自山西的范姓商贾,在门外求见!汇报完毕,请指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