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军大会的余音尚在北大营议事厅内萦绕,一道道盖着登莱参将关防大印和潘浒私印的紧急命令,便已经通过无线电或者快骑传向黄县、胶州、耽罗,乃至东平、琉球,还有大马群山。
一夜之间,盖着大红官印的募兵告示,便如同密集的雪花,覆盖了登州、莱州、蓬莱、黄县、掖县、即墨——乃至每一个稍具规模的集镇、码头、交通要道的墙壁、牌坊、告示栏。
粗糙的毛边纸上,墨迹淋漓的大字在晨光中分外醒目。浆糊的酸味和墨臭混在一起,在清晨的冷空气中弥漫。刷子在墙上涂抹浆糊的声音此起彼伏,伴随着围观人群的窃窃私语。
告示上的内容简单、粗暴、直指人心:
“潘老爷招兵!好人家的清白子弟来!”
“打建奴!复辽东!雪国耻!报家仇!”
“灭蒙鞑!靖北疆!开疆拓土!建功立业!”
“月饷足额!纹银二两!顿顿管饱!餐餐见肉!”
“新衣!配快枪!骑好马!光宗耀祖在今朝!”
这些口号像带着火星的飓风,瞬间席卷了登莱二府,点燃了无数男儿深埋心底的热血与渴望。
纹银二两——在这个普通百姓一年到头也攒不下几钱银子的年头,这是足以让一个五口之家吃饱穿暖的巨款。顿顿见肉——对于一年到头也吃不上几回肉腥的农家子弟、码头力工来说,这简直是天堂般的生活。
而“打建奴”
、“复辽东”
那几个字,对辽东流民来说,更是比任何金银都更具诱惑力的召唤。
登州城南门外的募兵点,设在旧校场。
天刚蒙蒙亮,这里已是人声鼎沸,黑压压的人群如同潮水般涌来。排起的长龙蜿蜒曲折,排出足有半里地。队伍从校场门口一直延伸到南门外的官道上,像一条缓慢蠕动的巨蟒。
空气中弥漫着汗味、尘土味、劣质烟草味,以及一种名为“希望”
的躁动气息。
队伍里,大多是青壮年。
排在最前面的,是一群面黄肌瘦却眼神倔强的辽东流民汉子。他们衣衫褴褛,补丁摞补丁,有的甚至连鞋子都没有,赤脚踩在初秋冰凉的泥地上。可他们的脊背挺得笔直,粗糙的大手紧紧攥着衣角,指节因为用力而白。
听到“打建奴”
、“复辽东”
几个字,他们的眼眶瞬间就红了。
一个二十多岁的青年死死咬着干裂的嘴唇,不让眼泪掉下来。他的左脸颊上有一道蜈蚣似的疤痕,从眼角一直延伸到下颌,那是刀伤。十年前的辽阳,建奴破城那天,他亲眼看着父亲被马蹄踩死,姐姐被……
他叫李铁柱。逃来登州的这些年,夜里常常被噩梦惊醒,梦里的喊杀声、哭叫声、火焰吞噬房屋的噼啪声,像刻在骨头里一样挥之不去。
李铁柱身后,是几个同样来自辽东的流民。没人说话,没人交头接耳,只有眼里的血丝和脸上的肃穆。
他们不需要花哨的口号,血海深仇就是最好的动员令。
在他们身后,是登莱本地的青壮年。
农家子弟、码头力工、小商贩——他们的衣着相对整洁,身体也更壮实些,但脸上混杂着对未知的忐忑和对“月饷二两”
、“顿顿见肉”
、“光宗耀祖”
的无限憧憬。
一个十七八岁的年轻后生,穿着打了补丁的灰布短褐,脚踩草鞋,手里攥着一根扁担——那是他在码头讨生活的全部家当。他叫王石头,家里兄弟四个,只有三亩薄田,爹娘饿得皮包骨,妹妹才八岁就瘦得像只猴。
昨天晚上,他偷偷跑到城隍庙,对着那尊泥塑磕了三个头。不是为了保佑平安,是求城隍爷保佑他能选上。
“月饷二两……”
他在心里反复盘算着,二两银子能买多少米,能让妹妹吃几顿饱饭,能给娘抓几副药。想着想着,眼眶就热了。
“顿顿见肉”
——他已经记不清上次吃肉是什么时候了。也许是去年过年,东家赏了碗红烧肉,他和兄弟们分着吃,一人只捞到两块。那味道,他到现在还记得。
“光宗耀祖”
——他爹要是知道他能当上潘老爷的兵,穿上那身精神抖擞的军装,扛上那杆锃亮的快枪,怕是做梦都能笑醒。
队伍更靠后的位置,还有少数眼神飘忽、身形矫健的汉子,看气质像是江湖人物甚至逃犯。他们不像李铁柱那样激动,也不像王石头那样憧憬,而是在冷静地观察四周,评估着守备士兵的装备、登记流程的严密程度、混进去的可能性。
有人腰间鼓鼓囊囊,像藏着什么东西。有人目光游移,不时与同伴交换一个眼神。
负责维持秩序的守备士兵注意到了他们,目光多了几分警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