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略作停顿,看了一眼孙元化,然后盯着孔耿二人,一字一顿地说:
“尔等素来狂悖跋扈,不知君父,只识军头?甚至于,要将这登州府城变成你等军镇?”
——
几句话说出来,大堂里又安静了。
孔有德的脸涨得更红了,嘴巴张开又合上,合上又张开,像一条被扔上岸的鱼。他想说什么,但嘴唇哆嗦着,声音卡在喉咙里,只出“呃、呃”
的声音。
耿仲明的脸色也变了,但他控制得比孔有德好。他的眼皮跳了几下,眼珠转了转,嘴巴抿成一条线。他的手从刀柄上松开了,垂在身侧,但手指还在微微抖。
孙元化坐在公案后面,嘴巴紧闭,下颌的肌肉绷得紧紧的。他看着潘浒,目光复杂——有愤怒,有意外,也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潘浒没有等他们回答。他话锋一转,继续说道:
“某归返大明,得圣人赐,自然容不得任何人目无君父、不遵军法,故而将其当众毙杀,以儆效尤。”
他说到这里,面带微笑地看着孔有德和耿仲明,不疾不徐地补了一句:
“想来二位将军对这等目无君父的行径也是深恶痛绝。”
孔有德的眼睛瞪得像铜铃,眼白上布满了血丝。他的胸脯剧烈起伏着,呼吸声粗重,像一头被激怒的公牛。他想反驳,但不知道从哪里说起。
潘浒说的每一句话都占着理。朝廷封的参将,立了认旗,带了护卫,一个城门军的把总有什么资格拦车搜查?“天王老子来了也得查”
——这话要是传到朝廷耳朵里,别说一个把总,就是孔有德自己也吃不了兜着走。
反驳个甚?
说潘浒不该杀人?那把总拦的是朝廷命官的车驾,按律杀了都不为过。
说那把总没有说过“天王老子”
的话?当时城门那么多人看着,还有潘浒的近卫连作证,赖不掉。
说潘浒小题大做?一个三品参将被一个把总拦车搜查,传出去,丢的不只是潘浒的脸,更有朝廷的颜面。
孔有德嘴唇哆嗦了半天,最后只憋出一句:“你——!”
就这一个字,后面的全咽回去了。
耿仲明拉了拉孔有德的袖子,低声说了句什么。孔有德深吸了一口气,把到嘴边的话硬生生吞了回去,但脸上的愤怒一点没少,脖子上的青筋还是鼓着的。
孙元化坐在公案后面,一言不。
他看着潘浒,目光在潘浒脸上停留了很久。他的表情变化了好几次——先是愤怒,然后是意外,再然后是审视,最后变成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神色。
他是举人出身,能做到巡抚,靠的不只是老师徐光启的提携,还有自己的本事。他懂火器,懂兵法,懂怎么打仗。但他也懂一件事——潘浒说的每一句话,都站得住脚。
那个把总拦车搜查,确实不占理。潘浒当众杀人,虽然有越权之嫌,但以“执行军法”
的名义,也说得过去。至于潘浒最后那几句“目无君父”
、“不知君父”
的话,更是把一顶大帽子扣在了整个东江军头上。
他能怎么反驳?
反驳潘浒不该杀人?那就等于承认那个把总拦车是对的。
反驳潘浒说的“目无君父”
?这话要是接不好,就会被人抓住把柄,说他孙元化包庇下属、目无君父。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看了一眼孔有德和耿仲明,又看了一眼潘浒,最后把目光落在公案上的签筒上。签筒里的红头签在阳光下红得刺眼。他伸出手,拿起一根签,在手里转了转,又放下了。
“呵呵——”
他在心里苦笑了一声,“说啥都有可能踩雷。”
一时间,大堂里陷入一阵微妙得有些诡异的沉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