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瑶没有上轿,而是和潘浒一起坐马车。
——
巡抚官署在府城北边,离兵备道衙门不到二里地。马车走了不到一刻钟就到了。
官署的大门比兵备道衙门气派多了。朱红色的大门,门钉一行行排列整齐,铜制的门环擦得锃亮。门前有一对石狮子,比兵备道衙门前的大了一圈,雕工也精细,狮子口中的石球可以转动。门楣上方的匾额是烫金的,“登莱巡抚部院”
几个字在阳光下闪闪光。
门前站着四个卫兵,穿着红色布面甲,手持长枪,枪杆靠在肩膀上。见马车停下,一个卫兵上前盘问。张瑶掀开窗帘,露出脸来,那卫兵连忙退后,弯腰行礼。
潘浒和张瑶下了车,一前一后走进大门。边虎跟在后面,近卫则留在门外,下马列队,在马匹旁边等候。
进了大门,穿过影壁,是一个宽敞的院子。院子中间铺着青砖,砖缝里长着青苔,踩上去有点滑。两侧是厢房,灰瓦白墙,窗户糊着白纸。正面是大堂,飞檐翘角,屋脊上的脊兽在阳光下泛着青光。
一个师爷模样的人迎上来,四十来岁,穿着青布直裰,戴着方巾,手里拿着一把折扇。他认出张瑶,连忙作揖。
“张兵道,中丞正在会客。”
他赔着笑脸,声音尖细。
“会什么客?”
张瑶不耐烦地挥了挥手,“本道有要事求见。”
师爷犹豫了一下,看了看张瑶,又看了看潘浒,目光在潘浒的军服和手枪上停了一秒,脸色微变。他侧身让开,做了个请的手势:“二位稍候,容我去通报一声。”
张瑶没有在耳房里等,直接穿过院子,往大堂走去。潘浒跟在他身后,步子不快不慢。师爷在后面小跑着追,嘴里喊着“张兵道、张兵道”
,但不敢大声,声音被压得很低。
还没走到大堂门口,就听见里面传来说话声。声音很大,不是在说话,是在吵。
张瑶停下脚步,侧耳听了一下。潘浒也停下来,听清了里面传来的声音。
“……这等兵痞为祸登州,比之建奴倭寇之害不差分厘。要之何用?”
声音很冲,带着一股子火气,像在咆哮。
张瑶和潘浒对视一眼。潘浒认出了这个声音——任光裕,登州知府。他的老熟人。
门外的差役想拦,被张瑶一瞪眼,缩回去了。张瑶推开门,走了进去。潘浒跟在后面。
大堂很宽敞,方砖铺地,柱子漆成黑色,上面挂着楹联。正面是一张公案,案上放着笔架、砚台、签筒,签筒里插着红头签。公案后面是一扇屏风,画着海水朝阳图,金色的太阳在屏风中央,晃得人眼睛花。
公案后面坐着一个人,四十来岁,面色小麦色,五官端正,下巴刮得干干净净。头戴乌纱帽,身穿青色官袍,胸前补子绣着锦鸡——正三品。他就是孙元化,字初阳,新任登莱巡抚。
他端坐在椅子上,身体微微后仰,双手搭在扶手上,手指交叉。神色很难看,眼神里夹杂着一丝阴沉。嘴角微微往下撇,嘴唇抿成一条线。
公案左侧站着两个人。都是武官打扮,顶盔掼甲,衣甲鲜明。一个高一些,身材魁梧,国字脸,浓眉大眼,嘴唇厚实。另一个矮一些,但很精壮,尖下巴,眼睛细长,目光灵活,一看就是个精明人。
公案右侧站着一个人,背对着门口,正在说话。听到开门声,他转过身来。正是任光裕,登州知府。他面色涨红,额头上青筋暴起,嗓门很大,与其说是在诉说,不如说是在对着巡抚老爷咆哮。
他看见张瑶和潘浒,先是愣了一下,然后对张瑶行礼,接着转向潘浒,脸上露出笑容,拱手道:“慕明,你终于回来了!”
潘浒拱手回礼:“见过任知府!”
孙元化端坐不动,目光从张瑶身上移到潘浒身上,又移回张瑶身上。他没有站起来,也没有说话,只是微微点了一下头,算是打过招呼。
——
孙元化的目光在潘浒身上停留了几秒。
他打量着潘浒的装束——原野灰色的军服、大檐帽、牛皮腰带,腰间挂着手枪。这身打扮文不文武不武的,和他见过的所有武将都不一样。他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嘴角往下撇了撇,露出一种不以为然的表情。
在他眼里,一个武将就该穿盔甲、佩刀剑,穿成这样算什么?不成体统。
他把目光收回来,看向张瑶,语气平淡:“张兵道有何事?”
张瑶正要开口,任光裕先说话了。他指着公案左侧那两个武官,声音又大了起来:“中丞,这两个人带来的兵卒在城中滋扰生事,强买强卖,调戏妇女,甚至还有人在酒馆吃酒不给钱,打伤了掌柜。本府已经接到十几起状子了!”
孙元化的脸色更难看了。他抬起手,制止了任光裕继续说下去。
“此事本官已知晓。”
他说,声音不高,但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东江军随本官来登州,巩固海防,以备东虏越海袭扰。些许小事,抬抬手便罢了,下不为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