潘浒的马车停在衙门前。车轮碾过路面,扬起一小片尘土,在阳光里飘散。近卫连的骑兵勒住马,战马打着响鼻,鼻孔喷出的热气在空气中形成一股淡淡的白雾,很快消散。
兵备道衙门的门脸不算气派,灰砖砌的,门楣上方的匾额黑漆描金,“登莱兵备道”
几个字笔划厚重。门前两尊石狮子被风雨侵蚀得斑驳,狮子爪子磨得光滑亮。
门前的差役认出了马车上的认旗,连忙迎上来,弯腰打千。潘浒下了车,整了整帽檐,正要往里走,却听见大门里传来脚步声。
一顶轿子从官署里面抬出来。轿子是青布围子,顶上的铜饰在阳光下闪光。轿帘掀开着,里面端坐着一个五十来岁的老者,身穿青色官袍,胸前补子绣着鹭鸶——正四品。头戴乌纱帽,帽翅微微颤动。脸色红润,一部花白胡须修剪得整齐,但此刻胡子根根翘着,像是被气吹起来的。
潘浒连忙上前几步,在轿前站定,拱手行礼。
“张兵道,这是去往何处?”
他问,声音不高不低。
轿子停下来。张瑶从轿子里探出半个身子,看见潘浒,眼睛一亮,但脸上的怒气并没有消退。他一只手撑着轿杠,另一只手指着城里的方向,手指微微抖。
“是慕明啊!回来就好。”
他深吸了一口气,声音沙哑,带着压抑不住的怒意,“他孙初阳纵容东江兵卒,为祸府城,偷鸡摸狗、欺男霸女……慕明前番扫除黑恶的成果更是付诸东流。此番,吾必要孙初阳给一个说法。”
他说到“孙初阳”
三个字时,几乎是咬着牙说的,唾沫星子喷出来,在阳光下闪了一下。胡子随着说话一翘一翘的,像是要飞起来。
潘浒微微一笑,不急不慢地说:“天游兄,莫要气坏了。先前我在朝天门遭遇了一队东江兵,领队军官竟要查我车马,我一怒之下,将领队的把总击毙,并调兵掌控四门。想来孙中丞会说及此事,届时再来分说。”
张瑶愣了一下。
他瞪大眼睛看着潘浒,目光在潘浒脸上停了几秒,像是在确认这话是不是真的。然后,他的脸涨得更红了,但不是气的,是兴奋的。
“杀了?”
他提高了声音,“好,杀得好啊!这些兵痞都该杀了。”
他用力拍了一下轿杠,拍得轿子晃了一下。抬轿的轿夫吓了一跳,赶紧稳住。
“孙初阳两眼不能视物,”
张瑶的声音又沉下来,带着一股恨铁不成钢的意味,“竟将这些东江兵视为心腹,将来必会为其反噬。”
潘浒闻言,心中微微一动。
他是知道历史的,知道孔有德、李九成、耿仲明这些人都不是好东西,早晚要闹出吴桥兵变。可张瑶不知道历史,却能说出“必会为其反噬”
这样的话来,这份眼力,果然不是等闲之辈。
他笑了笑,压低了声音,说:“天游兄,我已调遣登州营掌控四门。”
说完,他看着张瑶的眼睛。
张瑶是登莱兵备道,管着这一地区的军事行政。只要他够坚挺,能把巡抚孙元化顶住,潘浒就能调兵把那伙东江兵彻底拿下。
张瑶不是傻子。他听懂了潘浒话里的意思。
他哈哈大笑起来,笑声在衙门前回荡,惊得门前的麻雀扑棱棱飞起来。笑完了,他捋了捋胡子,眯着眼睛看着潘浒,说:“慕明,这些东江兵是孙初阳的臂助,你若把他们都拿下了,岂不是砍了他的臂膊,他又岂能容你?”
潘浒拱手,腰弯下去,声音恭敬但不卑微:“请兵道指令。”
张瑶略略一愕,随即笑了。他笑得很畅快,像是憋了很久的一口气终于吐出来了。
“慕明——”
他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调登州营把守四门,巡查街巷,缉拿不法。”
潘浒再次拱手:“是!”
有了登州府最大的军阀头子潘浒的支持,张瑶的腰杆子一下子硬了起来。他挺直了背,胡须也不再翘了,服服帖帖地垂在胸前。他看了一眼潘浒腰间的手枪,又看了看马车旁边的近卫连骑兵,目光里多了一层深意。
这就是手里有枪杆子的区别。有枪杆子和没枪杆子,说话的分量不一样。枪杆子硬不硬,更是天差地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