忽然,他的望远镜停住了。
南边的树林边缘,雾气好像在动。
哨兵的手微微抖了一下。他屏住呼吸,把望远镜的焦距重新调了一遍,手指头拧着焦距环,拧得很慢,一点一点地调,直到视野里的图像最清晰为止。他死死地盯着那个方向,眼睛都不敢眨。
雾气里,有什么东西在移动。
是影子。灰蒙蒙的影子,一个,两个,三个……越来越多,在雾里时隐时现。有的影子高,有的影子矮,有的影子宽,有的影子窄,但都是竖着的,排着队,一个跟着一个,从雾的深处走出来。
不是树,树不会这样动。树动是晃,是摇,不是走。
不是野兽,野兽不会排成队。野兽走路是散的,东一只西一只,不会这样整整齐齐地一条线。
是人。很多的人。
哨兵猛地松开望远镜,一把抓住旁边的手摇式报警器,拼尽全力摇了起来。
“呜——呜——呜——”
尖啸声撕破了清晨的寂静,在营地上空回荡。报警器的声音很尖,像是有人在用刀子划玻璃,又像是猫被踩了尾巴,一声比一声急,一声比一声高。
一只正在灌木丛里窜动的野兔被吓得猛然一跃,蹿进了旁边的草丛里,没了踪影。树上的鸟被惊起来,扑棱棱地飞了一圈,又落回枝头,落下去的时候爪子抓在树枝上,树枝晃了晃,几片叶子飘下来。
营地里瞬间炸开了锅。
第一声警报还没有落下去,第二声又响了起来,一声接一声,尖锐而急促,像是有人在用刀子划玻璃,一刀一刀地划,不停地划。帐篷的帆布门帘被掀开,荷枪实弹的战士们从里面冲出来,。
“快!快!进入阵地!”
排长们的声音在各处响起,有的低沉,有的尖锐,但都带着不容置疑的紧迫。有人喊的时候嗓子劈了,声音破了,还在喊。
交通壕里很快就挤满了人。堑壕是昨天下午就挖好的,宽两米,深一米,壕壁上还渗着水,踩下去一脚泥,泥没过脚踝,凉飕飕的。壕沟外侧堆着沙袋,沙袋是麻布缝的,里面装着沙子,一袋一袋码上去,码了四层。
战士们沿着壕沟跑动,找到自己的位置,蹲下来,把枪架在沙袋上,枪口指向南边。枪管从沙袋上伸出去,一根一根的,排成一排,像梳子的齿。
西侧和南侧堑壕的拐角处,机枪堡里已经有人了。机枪堡是用沙袋垒起来的,顶上盖着木板,木板上又压了一层沙袋,只留了一个射击孔,射击孔是倒梯形的,外面宽里面窄,机枪手可以从里面往外面扫射,外面的子弹不容易打进来。两挺手动多管机枪固定在里面,主射手握着摇柄,眼睛对准机械瞄具,供弹手、弹药手都做好了准备,一旦命令下达,他们将会让这大杀器保持每秒2到3的射,将小炮弹般的机枪弹匀投射出去。
堑壕后方,同样用沙袋围成的炮巢中,迫击炮班正在架炮。两门六十毫米迫击炮的底座已经放好了,底座是方形的铁板,四角钉了钉子,钉在泥地里。炮手蹲在旁边,用标尺调整射角,标尺是弧形的,上面刻着刻度,从零到九十,指针在四十五的位置停了。炮弹箱掀开了盖子,引信盒也打开了,黄澄澄的弹体在晨光里泛着暗淡的铜色,弹体上刻着几道环,环与环之间印着编号,字体很小,要凑近了才能看清。
连长蹲在指挥所的沙袋后面,把望远镜举到眼前。
指挥所设在营地的中央,是一个用沙袋围起来的半圆形的掩体,顶上撑着一块油布,挡着露水。里面有一张折叠桌,桌上铺着地图,地图上用炭笔画着周围的等高线和几条主要的道路,等高线一圈一圈的,像水面的波纹。步话机放在桌角,是一个方方正正的铁盒子,上面有旋钮和插头,天线竖起来,一米多高。通讯员已经戴上了耳机,耳机是皮包的,罩在耳朵上,外面听不见里面的声音。他正在调整频率,手指头拧着旋钮,一格一格地拧,耳朵里传来滋滋的电流声。
连长把望远镜的焦距调到最大,朝南边望去。
雾还很浓。他什么都看不见,望远镜的视野里只有白茫茫的一片,偶尔能看见一棵树的轮廓,一晃就没了。他只能听见报警器的尖啸声在头顶上回响,声音刺得耳朵疼。
“别摇了!”
他朝了望塔上喊了一声。
报警器停了。
四周突然安静下来,安静得能听见露水从树叶上滴落的声音。一滴,两滴,三滴,滴在草叶上,出很轻的“嗒”
声,像是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敲钉子。
连长屏住呼吸,侧着耳朵听。
他听见了。
很远的地方,有什么声音在响。很低,很闷,像是有人在远处擂鼓。“咚、咚、咚”
,一下一下的,不快不慢,节奏很稳。不是雷声,雷声是散的,是轰轰隆隆的,这个声音是聚的,是一下一下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敲地面,又像是心跳,很大很大的心跳。
他见过红毛夷的军队。在登莱的时候,他见过那些葡萄牙商人的护卫队,他们也敲鼓,也是这样走路的。鼓声和脚步声混在一起,从远处传过来,有一种压迫感,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往这边推。
他放下望远镜,低头看了看手表。表盘上的时针指向六点一刻,分针在三点钟的位置,秒针在走,一圈一圈地走,听不见声音,但他能看见它在动。
“给大本营报。”
他对通讯员说,声音很平静,像是平时在说“开饭了”
一样。
通讯员抬起头,等着他继续说。
“敌至,准备接战。”
通讯员的手指按在报键上,开始滴滴答答地按。按键的声音很脆,在指挥所里响着,和远处传来的鼓声混在一起,一高一低,一快一慢。
连长又举起望远镜,朝南边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