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忽然觉得,总督集结这样庞大的舰队和陆军,实在太过浪费了。
八十多艘船,一万多人,一千五百门炮。这样的力量,不要说对付岛北边那些明国人,就算是对海峡对面的明国动一次远征,恐怕也是绰绰有余。
他把酒杯放在桌上,走到帐帘前,掀开一角,朝外望去。
营地里篝火已经熄了大半,只有几堆还在烧着,火光映在帐篷上,忽明忽暗。哨兵的身影在营地边缘来回走动,偶尔停下来,朝黑暗里张望一下,又继续走。
然后他吹熄了贝蒂灯,躺到行军床上。床架是铁管的,上面绷着帆布,帆布有些松,躺上去的时候凹下去一块,帆布和铁管摩擦,吱嘎响了一声。
他闭上眼睛,嘴角还挂着那一丝笑意。
明天,一切都会结束。
——
翌日。
范德尔走出营帐的时候,东边的天际已经泛起了橘红色。橘红色从地平线往上蔓延,越往上越淡,到了头顶就变成了灰蓝色。他穿着一身笔挺的军装,蓝色的上衣,白色的裤子,黑色的军靴擦得能照见人影,靴头上映着篝火的光,红红的,一闪一闪。腰间挂着佩剑,剑鞘上的铜饰在晨光里闪着光,剑柄的护手是银的,铸成贝壳的形状。胸前挂着单筒望远镜,皮质的镜盒扣得严严实实,盒盖上压着公司的徽记,一只站立的狮子。
晨雾很浓。
雾气从地面上升起来,贴着草地和林间的空隙,像一层薄薄的纱。不是均匀的,是一团一团的,有的地方厚,有的地方薄,厚的像棉花,薄的像蛛丝。远处的树林只剩下模糊的轮廓,树梢在雾里若隐若现,像是用炭笔在纸上随手涂抹的影子,涂到一半就停了手。近处的士兵们也是影影绰绰的,走动起来的时候,身影在雾里忽浓忽淡,像在水底里走。
范德尔觉得这是个好兆头。雾气会掩护行军,等他们逼近明军营地的时候,那些明国人可能还没有现他们。他甚至觉得,也许不用打,明国人看见这支大军从雾里走出来,就会放下武器。他见过很多这样的例子,土着人也好,明国人也好,看见一支训练有素的欧洲军队从雾里出现,整齐的队列,闪亮的刺刀,震耳的鼓声,他们的勇气就像雾一样散了。
传令兵吹响了铜号。号声短促而尖利,刺破了清晨的寂静。雾气被号声震得颤了颤,像是在害怕。
队伍开始移动。
最前面的是骑兵。二百名骑兵排成两列纵队,骑枪竖在鞍旁,小旗子在晨风里微微飘动。马蹄踩在泥土路上,出闷响,偶尔有马蹄打滑,骑手勒一下缰绳,战马喷着白气重新站稳。白气和雾混在一起,分不清哪是雾哪是气。骑兵们的头盔和胸甲上蒙着一层细密的露水,在光线里亮晶晶的,像镀了一层银。
骑兵后面是步兵。一千五百名火枪手和七百五十名长矛手,排成整齐的方阵。火枪手的火绳已经点燃了,火星子在雾里明灭不定,像一群飘忽的萤火虫,忽明忽暗,忽左忽右。长矛手的长矛竖起来,矛尖戳破了雾气,在头顶上形成一片晃动的金属丛林。
军鼓手走在方阵的最前面。鼓槌敲在鼓面上,出“咚、咚、咚”
的声响,节奏稳定,不快不慢。鼓声穿透了雾气,在空旷的原野上传出很远,然后又从远处隐隐地回荡过来,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跟着他们走。
炮兵跟在步兵后面。二门九磅炮,六门六磅炮,十门三磅炮。骡马拖曳着炮车,车轮碾过泥土,留下两道深深的车辙,车辙里积了露水,亮闪闪的。炮兵们坐在炮车上,腿晃荡着,有人嘴里叼着烟斗,烟斗里的火星子在雾里一明一灭,有人低声哼着家乡的小调,调子很慢,像在叹气。
最后面是熟番仆从军。一千个人,乱糟糟地跟着,没有什么队形。有人扛着刀,刀是铁打的,没有鞘,刀刃上挂着露水。有人背着弓,弓是竹片做的,弦是麻绳搓的,被露水打湿了,松松垮垮地垂着。有人拎着磨尖了的竹矛,竹矛很长,走起路来戳在前面人的背上,前面的人回头骂一句,后面的人就往后挪一挪。他们走得不快,叽叽喳喳地说着土语,声音嘈杂,像是集市上的一群买卖人,说的什么听不清,但语气像是在吵架。
范德尔骑在那匹纯黑色的安达卢西亚马上,走在骑兵队伍的中段。一百多名贵族骑兵簇拥在他周围,骑枪上的小旗颜色各不相同,有红的,有蓝的,有黄的,在雾里像一片流动的彩色的云,旗子在风里啪啪地响。
他轻挽着缰绳,让心爱的战马迈着不疾不徐的步伐。这匹马是他从阿姆斯特丹带来的,花了三百个金币,是整个福尔摩萨岛上最漂亮的一匹马。它走路的姿态优雅,脖子微微弓起,蹄子落地的时候几乎没有声音,像是在跳舞,每一步都踩在鼓点上,和军鼓的节奏合在一起,像是专门为它奏的音乐。
他抬起头,望了一眼前方。雾气还是很浓,只能看见前面几十米远的地方,再远就是白茫茫的一片。但没关系,他知道明军在哪里。小酋长说了,在东北方向,大约十英里的地方。照这个度,走到那里也就是两个时辰的事。他算了算,两个时辰,太阳正好升到头顶,雾也该散了。
他想象着明军看见这支大军时的表情。那些穿着破旧衣服、拿着简陋火铳的明国士兵,从雾里看见这么多穿军装、扛火枪、骑大马的人突然出现,会不会吓得腿软?会不会有人扔下武器就跑?会不会有人跪下来求饶?他想着想着,嘴角又翘了起来。
他笑了笑,从马鞍旁的水壶里喝了一口水。水是昨晚装的,在皮壶里闷了一夜,有一股皮子味。他把水壶挂回去,用袖子擦了擦嘴。
雾在慢慢变薄。
太阳已经升起来了,虽然还被雾挡着,看不见它的样子,但光线已经从头顶上洒下来,把雾照得透亮。
范德尔忽然想起一件事。他转过头,对身旁的副官莫兰德上尉说:“等打完这一仗,我要写一诗。就写这场战斗,写我们的军队如何在晨雾中前进,如何像猎鹰扑向麻雀一样扑向那些明国人。”
莫兰德上尉笑了笑,没有接话。他的笑容很短,嘴角动了一下就收了回去,眼睛还盯着前方。
范德尔又说:“你觉得‘福尔摩沙远征记’这个题目怎么样?”
莫兰德上尉想了想,说:“很有象征意义,上校先生。”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淡,像是在念一份报告。
范德尔满意地点了点头,又望向前方。
他忽然觉得,这场战斗,将会是他军旅生涯中最辉煌的一页。
——
同一时刻,浓雾也笼罩着明军的营地。
西南角的了望塔上,哨兵窝在钢板后面,把望远镜贴在眼睛上,缓缓地扫视着南边的树林。
了望塔是用木头和钢丝搭建的,五六米高,四根柱子埋在地里,用斜撑加固,斜撑是碗口粗的杉木,用铁丝绑在柱子上,铁丝拧了三道,拧得很紧。顶上有防雨棚,盖着油布,油布上压着几块石头,防雨棚前面开了一道缝,刚好能把望远镜伸出去。缝上面钉了一块铁皮,雨水不会流进来。哨兵就蹲在钢板后面,只露出半个脑袋,透过那道缝往外看。
那块钢板有一寸厚,用步枪打不穿这块钢板,所以他蹲在后面觉得很安全。钢板在夜里结了一层露水,手摸上去冰凉的,他把袖子扯下来垫着,手不冷了,但袖子湿了。
从子时换岗到现在,他没有合过眼。不是不想睡,是不敢睡。操典上写得清清楚楚:宿营时,了望哨必须保持清醒,不得打瞌睡,不得离开岗位,敌人最可能在拂晓进攻。这条规矩是潘老爷亲自定的,犯了要挨军棍,重了要砍头。
他揉了揉酸的眼睛,又往望远镜里看了一眼。
树林黑沉沉的,什么都看不见。望远镜的视野里只有黑和灰,分不清边界。偶尔有鸟叫声从林子里传出来,不知道是什么鸟,叫声很短,叫几声就停了,像是在梦里说话。他侧着耳朵听了一会儿,又继续扫视,望远镜从左边移到右边,又从右边移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