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停顿了一下,目光在洪台吉脸上停了一瞬,又移开,落在桌案的草图上。
“此议若出,如同惊雷炸于平湖,必将掀起滔天巨浪!”
殿内的温度似乎都跟着降了几度。烛火摇曳了一下——不知是真的有风从门缝里钻进来,还是心理作用。
“八旗贝勒,特别是诸位大贝勒,其权柄根基尽在于旗份属人。六部一立,便是从根子上削夺其干政、掌兵、理财之权!彼等岂能坐视?”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低到最后几乎是气音,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一种凛冽的寒意。
“届时,我辈倡此议者,必为众矢之的,彼等视我辈,恐犹胜视阿敏之仇寇!”
这话说得极重。最后一个字落下的瞬间,殿内的空气像凝固了一样。铜盆里的炭火噼啪响了一声,在寂静中格外刺耳。
宁完我自己的呼吸也粗重了几分。他说完这番话,像是卸下了一副担子,肩膀微微沉了沉,靠回椅背上。但他的眼睛仍然盯着洪台吉,像是在等一个回答。
范文程在宁完我话音落下之后等了几个呼吸的时间。他没有急着接话,让宁完我的话在空气中充分酵,让所有人都品出其中的分量。他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叩了两下,然后他开口了。
“公甫所言,正是关键所在。”
他的声音平稳,像是一潭不起波澜的深水。他没有宁完我那种激昂,也没有那种凛然,只是平平淡淡地说出来,但那平淡底下藏着更深的洞察。
“阿敏被囚,已让代善大贝勒、莽古尔泰贝勒等人如惊弓之鸟,心生警惕。”
他抬起眼,目光在洪台吉脸上停了一瞬。
“彼等眼下或暂感兔死狐悲,或忙于撇清自保,然其内心深处,对大汗收回权柄之举,岂能无虑?若此时再行此改制,直指其根本利益,无异于火上浇油!”
他的声音仍然平稳,但语慢了下来,像是在拆解一件精密的器物,每一个零件都要仔细端详。
“彼等即便不明面反对,也必多方掣肘,阳奉阴违。”
他的手指在膝盖上停住了。
“改制之难,不在其名,在于其实,在于如何让这六部之权,真正能行之有效,而非空悬之壳。”
他没有继续说下去。但那未尽之语比说出来的话更重——如果六部成了空壳,那今天的密议就毫无意义,大金还是那个八旗分权的部落联盟,洪台吉的雄心壮志终究是镜花水月。
殿内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窗外淅沥的雨声清晰地传了进来,一滴,一滴,像计时更漏,又像有人在远处敲着木鱼。
洪台吉静静地听着。他的脸上看不出喜怒,唯有眼神越深邃。那深邃不是空洞,而是深不见底的潭水,表面平静如镜,内里暗流涌动。他的目光在范文程和宁完我脸上各停了一瞬,然后微微颔。
颔的幅度很小,但足够让两个人看到。
“二位先生所虑,朕岂能不知?”
他的声音沉稳,带着一种掌控全局的笃定。那笃定不是装出来的,而是从骨子里渗出来的,像是一个猎手在黑暗中蹲了很久,终于看到了猎物走进陷阱。
“所以,阿敏这枚棋子,必须用好,用足!”
他的手指落在案角那堆文书上。最上面是一份奏报,纸张已经有些皱了,边角微微卷起,上面写着阿敏的名字和几行小字。他的指尖在阿敏的名字上点了一下,然后抬起眼。
“他不止是狂悖不法,更是‘旧制’之弊活生生的体现!他为何敢拥兵自重,滞留朝鲜不归?为何敢弃守永平四城而无惧追究?根源便在这八旗分权,贝勒各有凭恃之制!”
他的声音越来越高,但始终控制在偏殿的墙壁之内,不让一个字漏出去。
“朕要以他的下场,明正典刑,告诉所有人,旧路,已经走到头了!不变,则我大金依旧难以撼动明国这庞然巨物;变,方有生机,方有未来!”
他的手掌在桌案上拍了一下。比刚才重,闷响在殿内回荡。
“阿敏,就是祭旗之物!”
说到“祭旗之物”
四个字时,他的语气冷得像冬天的铁。那冷不是愤怒,也不是仇恨,而是一种纯粹的、不带任何感情的算计——就像猎人看待猎物,农夫看待秸秆,只问用途,不问生死。
他倏地站起身。椅子在他身后轻轻晃了一下,出细微的吱呀声。他的身影在烛光下拉长,投在墙壁上,黑色的轮廓随着烛火的跳动而微微晃动,像一只展开翅膀的大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