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穿过殿门照进来,将八根金柱的影子投在地上,又长又暗,像八道巨大的伤疤。洪台吉坐在金色座椅上,面无表情,像是做了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
“散了吧。”
他说。
——
当夜,代善府中密室。
密室里没有点灯,只有从门缝里透进来的一线月光。那线月光细细的,白惨惨的,照在地砖上,像一条银白色的蛇。
莽古尔泰在密室里来回踱步。他的靴子踩在地砖上出急促的声响,嗒,嗒,嗒,像一只被困在笼子里的野兽,焦躁不安地在方寸之间来回奔走。他的脸色在月光下显得铁青,额头上青筋暴起,像蚯蚓在皮肤下面蠕动。他的双手攥成拳头,指节咯咯作响,指甲几乎嵌进了掌心的肉里。
代善坐在胡床上,一动不动。他的身影半明半暗,月光只照到他半边脸,另半边脸隐藏在黑暗中。他的手里捻着佛珠,已经捻了很久,捻得手心都出了汗,珠子表面湿漉漉的,在月光下泛着暗光。
“大贝勒——”
莽古尔泰开口了。
他的声音急促而嘶哑,压得很低,像是在说一件天大的秘密。他停下脚步,转过身来看着代善,胸口剧烈起伏,呼吸粗重得像拉风箱。
“老八这是要对我们下手了!今日他敢囚禁阿敏,明日就敢对我们动刀!”
代善沉默不语。他手中的佛珠仍在缓缓捻动,一颗,一颗,一颗。珠子碰撞的声音很轻,却在寂静的密室里格外清晰。
“你倒是说话啊!”
莽古尔泰急得跺了一下脚。
咚的一声闷响,像是一块石头砸进了泥潭。他几步走到代善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月光照在他脸上,那张脸显得狰狞而扭曲,颧骨高耸,眼眶深陷,像一具骷髅。
“阿敏完了,下一个是你还是我?还是我们一起?你心里就没有个数?”
代善终于抬起眼。
月光照在他脸上,那张平日里温和敦厚的面孔此刻显得异常冷峻。他的眼睛在黑暗中泛着幽光,像两簇被压制的火焰,表面平静,内里却在燃烧。
“说什么?”
他的声音低沉而平静,像是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情。
他停了停,手中的佛珠也停了。
“阿敏自己找死,怪得了谁?”
莽古尔泰一愣。他脸上的表情从愤怒变成了难以置信,嘴巴微微张开,眼睛瞪得滚圆。
“你……你难道看不出老八的野心?”
他的声音更低了,低到几乎是气音,像是怕被什么人听见。他弯下腰,凑近代善的脸,两个人的鼻子几乎碰在一起。
“他今日能安阿敏一个谋逆的罪名,明日就能安你我一模一样的罪名。你以为你能躲得过去?”
“我看得清清楚楚。”
代善缓缓站起身。他的动作很慢,像是在做一件需要耗费很大力气的事情。他走到窗前,背对着莽古尔泰。
窗户被厚毡毯遮得严严实实,不透一丝光亮。他伸出手,掀开毡毯的一角。月光从缝隙中挤进来,照在他脸上,将他的轮廓勾勒出一道银白色的边。
他望着窗外的夜色,沉默了很长时间。
窗外,月亮挂在半空中,又圆又大,像一面铜镜悬在天上。月光洒在盛京城的屋顶上,灰瓦变成了银瓦,青砖变成了玉砖。远处的城墙在月光下像一条沉睡的巨龙,蜿蜒着伸向黑暗的深处。
“正因如此——”
他终于开口了,声音很轻,却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才不能轻举妄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