范文程眼中闪过一丝诧异,随即恢复平静。他叩谢恩,起身在旁边的绣墩上坐下——只坐了半个屁股,背脊挺直,双手放在膝盖上,姿态恭敬而克制。
洪台吉没有绕弯子,开门见山:“阿敏之事,时机已到。”
范文程微微欠身,表示在听。
“阿敏罪证确凿,”
洪台吉的手指在桌案上轻轻敲了一下,“不过,杀鸡儆猴而已。大贝勒及三贝勒态度不明,先生以为如何?”
范文程沉吟片刻,没有急于回答。他抬起头,目光与洪台吉对视了一瞬,然后缓缓开口:“大汗明鉴。二贝勒论罪,确实可以震慑其余诸贝勒。然大汗若只是论罪,未免可惜了这步棋。”
洪台吉的眉毛微微挑起:“先生的意思是?”
“大汗前些时日与臣商议之事,”
范文程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在说一个天大的秘密,“废旧制,效明制,开创六部。此事若成,乃千秋之功,关乎我大金千秋万载之大业。然变革太大,必遭守旧贝勒反对。”
洪台吉没有说话,只是看着范文程,等他继续说下去。
范文程深吸一口气:“故而,需借二贝勒永平一事为用。”
“如何用?”
“二贝勒论罪,大汗可亲自主持议政大会,当众议罪。届时,大汗可趁势提出——四大贝勒共议国政之旧制,有诸多弊端,以致诸贝勒拥兵自重、各行其是,永平之失便是明证。若要避免此类事情再生,便需革新制度,仿明制设立六部,将权力收归大汗,由六部分理政务。”
洪台吉的眼睛亮了。
“如此一来,”
范文程继续说,“反对六部之制者,便是与议二贝勒之罪者站在一处。大汗惩处二贝勒在前,推行新政在后,诸贝勒即便心中不愿,也不敢公然反对——谁愿意与阿敏同罪呢?”
洪台吉站起身,在殿内踱了两步,然后停下来,面无表情地睨了跪在地上的范文程一眼。
跪在阶下的范文程,没来由地,身子猛地一震。
他忽然彻底看清了洪台吉的全盘谋划——阿敏从被派去守永平的那一刻起,就是一颗死棋。他的作用不是守住四城,甚至不是给洪台吉一个治罪的借口,而是用来压垮四大贝勒共议国政的旧制,为六部制的推行扫清障碍。
范文程乍然冷汗淋漓。
他跪在地上,额头几乎贴着膝盖,声音却异常坚定:“大汗深谋远虑,臣望尘莫及。臣愿为大汗效犬马之劳,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洪台吉走回龙案后面坐下,从案上拿起一卷空白的黄绫,展开在面前。他提起笔,蘸了墨,却没有落下,而是看着范文程。
“先生以为,阿敏之罪,当定几条?”
范文程直起身,抹了一把额头的冷汗,略作思索后开口道:“可定三条。其一,弃守永平四城,损兵折将,有辱国威。其二,纵兵屠城,失信于天下,坏大汗仁政之名。其三——”
他停顿了一下,抬头看向洪台吉。
洪台吉微微颔。
“其三——”
范文程的声音压得更低了,“与蒙古诸部密谋,意图自立。此乃谋逆叛国之罪。”
洪台吉笑了。
那笑容很淡,很轻,像冬日里的一缕阳光,短暂而冰冷。他开始在黄绫上书写,笔锋沉稳,一字一句,像是在刻一道不可更改的符命。
殿外的月亮已经西斜,月光从窗户照进来,与烛光交织在一起,将洪台吉的身影投在身后的屏风上,巨大而幽暗。笔尖在黄绫上出细微的沙沙声,像蛇在草丛中游走。
范文程垂手立在一旁,大气都不敢出。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二贝勒阿敏的命运已经注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