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台吉合上书,将它放在案角,身体微微后仰,靠在椅背上。
济尔哈朗直起上身,但仍然低着头。他将宴会上阿敏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动作、每一个眼神都一一禀报,用词谨慎,语调平稳,像是在念一份供状。他没有添油加醋,但也没有遗漏任何一处——包括阿敏提起“舒尔哈齐的儿子”
那句话时,他自己的反应。
洪台吉听完,没有立刻说话。他沉默了很长时间,长到济尔哈朗的额头又开始渗出冷汗。
“阿敏果真如此说?”
洪台吉终于开口,语气温和得像在询问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臣不敢有半句虚言。”
济尔哈朗重重叩,额头撞在金砖上,出一声沉闷的声响。
“起来吧。”
洪台吉的语气依旧温和,“你是我最信任的兄弟之一。阿敏狂悖,我早有耳闻。只是没想到,他竟敢公然质疑父汗遗命。”
济尔哈朗站起身,垂手立在一旁。他抬起头,正对上洪台吉的目光——那双眼睛幽深如井,看不到底,却又像能看穿一切。济尔哈朗心头一凛。
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大汗在阿敏府中,一定早就布下了眼线。今晚宴会上生的每一件事、说过的每一句话,恐怕早就有人快马禀报到了这清宁宫中。他今夜前来告密,不过是印证了大汗已经掌握的情报罢了。
这个认知让济尔哈朗的后背一阵凉。
“永平四城之败,你怎么看?”
洪台吉突然换了话题,声音依旧平淡。
济尔哈朗谨慎地措辞:“二贝勒擅自后撤,弃城而归,有损我大金威名,确有不妥。”
“不妥?”
洪台吉轻轻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像是在品味它的分量。他站起身,踱步到窗前,背对着济尔哈朗。
窗外的月亮已经从云层中完全挣脱出来,月光如水,洒在殿前的石阶上。洪台吉的影子被月光投在地面,又长又暗。
“阿敏退便退了吧——”
洪台吉的声音从窗前传来,“可他退之前,纵兵屠了永平城。城中降民、汉官、商人、妇孺,不分良贱,杀了个干干净净。”
他转过身,看着济尔哈朗。
“我大金要入主中原,要得天下,就不能失信于天下人。阿敏这一屠,使我大金失了汉民之心,使我众多筹谋尽成空矣。”
济尔哈朗屏住呼吸,一个字都不敢多说。他知道,这些话——屠城失民心、失信于天下——都将是将来问罪阿敏时的重要罪证。大汗说给他听,不是要他附和,而是要他记住。
“你先回去吧。”
洪台吉转身回到龙案后坐下,脸上带着淡淡的笑意,“今日之事,我记在心里。”
济尔哈朗躬身退出清宁宫,一路走到宫门外,才觉自己的背脊已经被冷汗浸透。夜风吹来,他打了一个寒颤。
——
济尔哈朗的身影消失在宫门外,洪台吉脸上的笑意渐渐收敛。
他坐在龙案后面,手指又开始敲击桌面,一下,两下,三下。殿内很安静,只有烛芯燃烧时出的细微噼啪声。他盯着桌上的烛火看了一会儿,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向殿内某个幽暗的角落。
“传范文程,即刻来见。”
暗处有人应了一声,脚步声迅远去。
不到半个时辰,一个身着汉式长袍的中年文士出现在清宁宫门口。他身形清瘦,面容清秀,颌下蓄着短须,一双眼睛在烛光下显得格外明亮。他站在殿门口,整理了一下衣冠,然后稳步走入殿内,撩袍跪下。
“臣范文程,叩见大汗。”
“先生请坐。”
洪台吉难得地对臣下用了“请”
字,还用了“坐”
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