莽古尔泰的呼吸粗重起来。
“阿敏退了,他就有罪名。”
代善转过身,脸上的表情在火光下显得阴晴不定,“阿敏不退,死在永平,镶蓝旗群龙无,他正好收编。进退之间,阿敏都是死路一条。”
莽古尔泰的手不自觉地握紧了腰间佩刀的刀柄,指节咯咯作响。
“所以,”
代善走回胡床边坐下,重新拾起那枚玉扳指,“阿敏怎么选都是错。他选了退兵,洪台吉便议他的罪;他若死守,洪台吉便议他拥兵自重、不听号令。横竖都是一刀。”
莽古尔泰的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在炭火的光照下闪闪亮。他想说什么,张了张嘴,却现自己喉咙干。
“你我就这么干看着?”
他终于挤出一句话,声音嘶哑。
代善没有回答,只是重新开始摩挲那枚扳指。
——
二贝勒府中,却是另一番景象。
府门前的石狮子被雨水冲刷得锃亮,两排灯笼从大门一路挂到正厅,将整条甬道照得亮如白昼。廊下站着两列包衣奴才,个个穿着簇新的袍子,垂手肃立。正厅里摆着十二张黑漆桌案,每张案上都放着银壶银盏——这在八旗诸贝勒中,是独一份的排场。
阿敏站在内室的铜镜前,仔细整理着衣冠。
他今日穿了一件石青色的暗纹袍子,外面罩着一件从明军总兵官身上扒下来的山文铠——金线鳞甲,胸前的护心镜打磨得锃亮,能照见人影。这是他此次入塞最得意的战利品之一。他对着铜镜左右转了转身,满意地看见铠甲上的每一片甲叶都在烛光下闪烁。
“父亲——”
长子爱尔礼躬身站在门口,声音压得很低,“各旗贝勒均已到齐,只等您了。”
阿敏最后看了一眼铜镜中的自己,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丝志得意满的笑容。他整了整领口,大步走向门口。经过爱尔礼身边时,拍了拍儿子的肩膀,力道不轻不重。
“此次入塞,”
阿敏的声音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自得,“我率镶蓝旗连克明军十二营,斩获之丰,在座诸人有一个算一个,谁能比得上?洪台吉虽为大汗,若无我等拼死奋战,何来今日之胜?”
爱尔礼脸色一变,急忙跟上父亲的脚步,压低声音道:“父亲慎言!这府里上上下下百十号人,谁知道谁的耳朵连着谁的心?谨防隔墙有耳啊!”
阿敏脚步一顿,回头看了儿子一眼。那目光中有几分不耐烦,更多的是不以为然。他哼了一声,摆了摆手,大步走向前厅。
“怕什么?”
他的声音从廊下传来,“我阿敏行得正坐得直,有什么话不能对人讲的?”
爱尔礼站在原地,看着父亲宽阔的背影消失在廊道尽头,脸上的忧虑愈浓重。他咬了咬牙,快步跟了上去。
正厅里,各旗贝勒已分坐两侧。见阿敏到来,纷纷起身相迎。阿敏昂步入厅内,目光只在那几个实权人物身上略作停留,对其他人则只是微微颔。他在主位坐下,抬手示意众人落座。
“今日请诸位来,没有别的意思。”
阿敏端起银壶,给自己斟了满满一杯,“入塞归来,咱们兄弟也有些日子没好好聚聚了。来,满上!”
仆从们鱼贯而入,手持银壶为各桌斟酒。酒是关内的烧刀子,烈性十足,酒液倒入杯中时散出浓烈的酒气。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阿敏的面色已经泛红,额头上沁出细密的汗珠。他解开了衣襟上的第一颗金扣,话语间愈无所顾忌。他一手端着酒杯,一手撑着膝盖,身子微微前倾,目光扫过在座每个人的脸。
“当年老汗临终,”
阿敏提高了声音,一字一顿地说,“曾有遗命,要我与其他三大贝勒共执国政。”
厅内的气氛骤然一凝。
几个斟酒的仆从不约而同地放慢了动作,眼角的余光悄悄瞥向主位。阿敏似乎浑然不觉,举起酒杯仰头饮尽,重重放下。
“如今呢?”
他的声音在厅内回荡,“洪台吉独揽大权,事事一个人说了算。我等四大贝勒共议国政的旧制,如今还剩几分?他又将我等于何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