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沈城已渐渐热了起来。
申时刚过,日头便躲进了西边厚实的云层里,天色暗得比往日早了许多。从西北方向卷来的暖风裹挟着细密的雨丝,掠过城墙上斑驳的灰砖,吹进城内纵横交错的街巷。八旗各府门前的灯笼在暮色中摇晃,烛火透过红色纱罩投下忽明忽暗的光,像一只只不安分的眼睛,在这座刚刚崛起不久的城池里窥探着什么。
大政殿内,烛火通明。
洪台吉负手立于殿中高台之上,一动不动,像一尊铸在那里的铜像。他身形微胖,面庞圆润,下巴蓄着短须,一双眼睛在烛光下显得格外幽深。身后那张黑漆描金的龙案上,摊着几纸文书,墨迹尚新,上面清清楚楚地载着去年十月至今年二月,他力排众议、亲率大军攻伐明国京畿的经过。破城五十余座,斩明国总兵官满桂、赵率教、孙祖寿以下武将文官无数,获人口三十余万,粮食牲畜及金银不计其数。
整场战役,堪称完美。
唯独那支不知从何而来的“灰衣军”
,令他如鲠在喉——这支灰衣军让大金折了数千精锐,坏了全胜之美。
他手指微微收紧。
殿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踩在湿漉漉的石板上,由远及近。脚步声止于殿门口,伴随着衣料摩擦的窸窣声响,一个尖细的声音从身后传来:“禀大汗,二贝勒阿敏在府中宴请各旗贝勒,席间……”
洪台吉摆了摆手,没让宦官继续说下去。
宦官立刻噤声,躬身退后两步,垂手立在一旁。
殿内重新安静下来,只有殿外的雨声沙沙作响。洪台吉的目光越过殿门,望向远处阴沉的天际。雨雾中,盛京城的轮廓模糊不清,像一幅被水浸透的画。
他的眼神凌厉起来——脑海中浮现出一张脸,棱角分明,颧骨高耸,嘴角永远挂着一丝似笑非笑的弧度,一双眼睛从不掩饰对任何人的轻慢。
二贝勒阿敏。
父汗努尔哈赤的侄子,舒尔哈齐的儿子,镶蓝旗旗主,四大贝勒中排行第二。
洪台吉缓缓转身,走到龙案前坐下。他的目光扫过案上的文书,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一下,两下,三下——这是他思考时的习惯,熟悉他的人都知晓,每当这个动作出现,便意味着有人在劫难逃。
窗外的雨渐渐大了起来,雨点打在殿顶的琉璃瓦上,出细密的声响。天色彻底暗了下去,殿内的烛火在穿堂风中微微晃动,将洪台吉的身影投射在身后的墙壁上,巨大而幽暗。
——
城东大贝勒代善的府邸深处,一间不设窗户的密室内,炭盆里的火苗忽明忽暗,映照着两张凝重的面孔。
代善坐在铺着熊皮的胡床上,背脊挺直,一只手搁在膝盖上,另一只手缓缓摩挲着拇指上的玉扳指。那扳指是和田白玉所制,质地温润,只是侧面有一道细微的裂纹。他习惯在思量事情时用拇指反复摩擦那道裂纹,感受那细微的凹凸。他已经摩挲了很久。
莽古尔泰坐在他对面,身形壮硕,满脸横肉,此刻却显得焦躁不安。他面前的酒杯已经空了,杯底残留着一点酒液,在火光下泛着琥珀色的光。他的手指粗短,关节处因为常年握刀而长满了老茧,此刻正攥着酒杯,指节泛白。
“阿敏完了。”
代善开口,声音低沉,像是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情。
莽古尔泰猛地抬头,盯着代善的脸看了半晌,似乎在确认这话的分量。然后他端起酒杯,将杯底那点残酒一饮而尽,重重砸在案几上,出一声闷响。
“老八这是要一个个收拾我们。”
莽古尔泰的声音粗粝,带着压抑的怒意,“先是阿敏,接下来——”
他停顿了一下,睨了代善一眼,目光中带着试探,继而语调愈深沉:“接下来,怕就是你我了。”
代善没有立刻接话,手指仍在摩挲着扳指上的裂纹。炭盆里的火苗跳动了一下,他脸上半明半暗,让人看不清表情。
“此次入塞——”
代善终于开口,声音平静得像在讲述一个与己无关的故事,“他故意派阿敏驻守永平、滦州、迁安、遵化四城。明为重用,实为设局。”
“那厮擅自撤军,弃四城而归,损我大金颜面,该死!”
莽古尔泰低吼一声,拳头砸在自己大腿上。
“该死?”
代善轻轻摇头,嘴角扯出一个几不可察的弧度,像是在笑莽古尔泰的单纯。
室内一片寂静,唯有炭火噼啪作响。莽古尔泰等了半晌,终于沉不住气:“你这话什么意思?”
代善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将目光投向炭盆,看着火苗舔舐着木炭的边缘。过了许久,他才缓缓说道:“莽古尔泰,你当真以为洪台吉仅仅是因为永平失守而要杀他吗?”
莽古尔泰愣住了。
代善站起身,走到密室唯一的墙壁前,那里挂着一幅辽东舆图,墨迹已经有些褪色。他伸出手指,点在永平的位置上,指尖在图上停留了片刻。
“永平四城,本就是孤城。”
代善的声音从背后传来,“派谁去守都是守不住的。洪台吉比谁都清楚这一点。他要的不是四城不失,而是一个由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