潘浒放下茶盏,正色道:“天游兄,此事好办。张总兵以后只管他的家丁,登州营今后交予我,由我来供养,登州营的营号也一并交于我。当然,他名义上还是登州营的总兵。”
张瑶面露疑虑,没有接话。
潘浒又道:“如若不然,我只能让团练自成一营,往后即为团练营。”
这话说得明白:你若不应,我便另起炉灶。
张瑶正要开口之时,一名书吏急匆匆跑进来,慌慌张张,张口就说:“兵道……”
张瑶一脸不悦:“何事?”
书吏不时地看一眼潘浒,支支吾吾,像个鹌鹑一样缩着脖子。
潘浒顿时也有些不满。有事说事,老是看老子作甚?他沉声道:“兵道让你说话,支支吾吾作甚,还不赶紧说来!”
书吏这才揖手道:“登莱团练的军士封闭了府城四门……”
张瑶摆摆手打断了他,望向潘浒,问道:“慕明,此事为何?”
潘浒淡淡回答:“兵道,此事确是我下的命令。”
张瑶眉头微皱,等着他解释。
潘浒便将先前在府城南街上所遇之事简要地说了一番。从吴二娘拦车喊冤,到地痞出现;从吴二娘哭诉,到他下令拿人。说到最后,他冷笑着道:“这些恶徒视我大明律法于无物,明目张胆为害百姓。某遇不上也就罢了,今日既然遇上了,那便要管上一管,而且还要管到底。”
张瑶闻言,不由正色道:“慕明,此等事当谨慎处之。”
潘浒冷笑道:“民妇吴二娘,其子被拐且被打断四肢,乞讨所得仍需上缴那些恶徒。其夫将那些恶徒状告至县衙,当时的蓬莱知县非但没有谨慎盘查、断定曲直,却定其为诬告之罪。当晚,此人于县狱中被人活生生殴打致死。其公爹喊冤,却被数名恶徒无赖当街群殴,伤重呕血而亡。而后,其女又被人贩子卖至江南扬州……”
说到最后,他愤然起身,右手在案几上用力一拍。
“哗啦”
一声,案几当即四分五裂,碎木迸溅。
张瑶、书吏,全都目瞪口呆。这潘老爷竟然如此巨力,实木打制的案几竟然当不过他一巴掌。
潘浒呵呵一笑,朝张瑶拱手致歉:“天游兄,某失态了。”
他抬起头,目光坚定:“但此事,我必要管到底,不为别的,只为了……伸张正义。”
他望向张瑶:“哪怕是天子问责,某一力担之。”
客厅里静了片刻。
张瑶看着眼前这个年轻人,看着他眼中那股不容置疑的坚定,心中暗暗点头。此人虽是武人,却有一股子血性,难得。
他沉默片刻,开口道:“慕明,便按汝所说,登州营今后交予汝。”
对于潘浒刚才义愤之下拍碎案几,他并无不满,反而是言辞诚恳。
“至于汝所说除恶之事,汝意已决,吾不再相劝。孙巡抚到任尚需一些时日,汝可从容行事。另外,此事还当抓大放小。”
这番话颇有些含义。
首先,这个事,你潘慕明既然拍着胸脯打包票,一人担当,那我这个兵巡道再劝就不妥了。
其二,咱登莱府的老一,也就是孙巡抚还要过几天才能到任履新。所以你干这事切莫因为操之过急,弄错人了。
最后一句话的意思更明显——让潘浒莫要赶尽杀绝,做事留一线,日后好相见。
潘浒闻弦歌而知雅意,揖手相应:“天游兄,吾自当谨慎行事。”
从兵备道衙门出来,已近正午。
阳光温暖,照在衙门前的石狮子上,投下长长的影子。街上行人如常,似乎还不知道四门已被封锁。卖糖葫芦的还在吆喝,挑担子的还在赶路,只是城门口多了些穿黑军服的兵,只许进不许出。
潘浒站在马车旁,回头看了一眼兵备道衙门的牌匾。那牌匾黑底金字,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拉门上车,“出城。”
旋即,车夫扬起马鞭,马蹄踏起尘土,一行人朝城门方向而去。
看着车窗外,潘浒嘴角噙着一丝冷笑。
抓大放小。但什么是大,什么是小?
拐卖儿童、残害百姓、打死人命,这能算小?勾结官府、横行乡里,这能算小?
冷笑一声:在我这里,都是大得不得了的大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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