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二十三日,子时。鸭绿水北岸,风雪暂歇。
韩润缩在一件不合身的羊皮袄里,手指冻得几乎握不住马缰。他骑在一匹矮小的蒙古马上,身旁是十二个建奴“噶布什贤”
——这些镶蓝旗的哨探精锐,像铁塔般坐在高头大马上,皮甲外罩着棉甲,腰间挂着顺刀、匕首,背上负着骑弓和箭囊。
他们已经在江边这片枯树林里等了半个时辰。
“还有多久?”
领队的达旦用生硬的高丽语问,声音像磨刀石擦过铁器。
韩润咽了口唾沫:“再、再等等。四更天,守军换岗前……最困。”
达旦没再说话,只点了点头。月光从云缝里漏下来,照在他半边脸上——一道刀疤从左眉骨斜划到嘴角,让那张本就凶悍的脸更显狰狞。
韩润不敢再看,低头盯着自己的手。这双手原本是拿笔的。他是义州城西街韩记绸缎庄的账房,读过几年书,识得汉字,也会说些建奴话——那是早年跟去辽东贩参的父亲学的。父亲死在五年前的辽阳,尸骨都没找回来。去年,绸缎庄东家嫌他“晦气”
,辞退了他。
所以当那个建奴商人找上门,说需要个熟悉义州周边地形的向导,事成给五十两银子时,他犹豫了三天,答应了。
“为了活命。”
他对自己说。
可此刻,听着身后那些建奴粗重的呼吸,闻着马匹和皮革混合的腥膻味,韩润的心脏在胸腔里狂跳。
“时候到了。”
达旦忽然开口。
韩润一惊,抬头看天,正是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候。
“走、走这边。”
他抖着缰绳,率先策马出了树林。
十二骑紧随其后。马蹄裹了粗布,踏在雪地上只发出沉闷的噗噗声。韩润领着他们绕开大路,沿着一条早已废弃的采药小径向南。这条路是他小时候跟祖父进山采参时走的,狭窄、隐蔽,贴着山脚。
行了约三里,前方山坡上出现一点微弱的火光——那是义州城北第一处哨垒,驻扎着二十名高丽军卒。
达旦抬手,队伍停下。他做了几个手势,三名建奴下马,解下背上的短弓,从箭囊里抽出三支特制的箭——箭头不是铁,是削尖的硬木,浸过桐油,尾羽用软皮包裹,射出去几乎没有声音。
三人如狸猫般潜上山坡。
韩润趴在马背上,屏住呼吸。他看见三个黑影接近哨垒的木栅栏,停顿,拉弓——
“咻。”
极轻微的破空声。栅栏后那个打哈欠的哨兵身体一震,喉咙上多了根木杆。他想喊,但只能发出嗬嗬的气音,软软倒下。
几乎同时,另外两支箭射倒了另外两个哨兵。
其余建奴这才下马,抽出顺刀,翻过栅栏。哨垒里传来几声压抑的闷哼,随即沉寂。
整个过程不到三十息。
甲喇额真回到马旁,刀尖还在滴血。他看了韩润一眼,眼神里没有任何情绪,只摆了摆手:“下一个。”
韩润胃里一阵翻涌,强忍着点头。
一夜之间,他们清除了六处哨垒。
韩润记不清自己是怎么领路的。他只记得那些建奴的动作,精准、高效、冷酷,每一种杀人的方式都极简到残忍。有一处哨垒的队正试图敲响警锣,被一箭射穿手掌,紧接着第二箭钉入眉心。
到最后一处哨垒时,天边已泛起鱼肚白。
达旦擦干净刀,对身旁一个亲兵说了几句建奴话。那亲兵从怀里掏出一只绑着红布条的鸽子,往北放飞。
“大、大军要来了?”
韩润颤声问。
甲喇额真没理他,只望着北方。
鸭绿水北岸。
阿敏勒马立于一处高坡,看着南方模糊的城廓轮廓。他正值壮年,一张方脸,浓眉,眼窝深陷,看人时总带着审视的意味。身上穿着蓝色棉甲,外罩貂皮大氅,马鞍旁挂着一柄厚重的斩马刀。
“济尔哈朗。”
他开口。
“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