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到这些,潘浒心里那点因为旧怨而生的不快,淡了些。
生存面前,道德是奢侈品。
总兵府里生着炭盆,但依旧寒冷。墙上挂着辽东地图,墨迹已淡。几张粗糙的木椅,一张掉漆的案几,这就是东江镇最高统帅的“府邸”
。
分宾主落座,亲兵端上热茶——茶叶粗劣,水有股海腥味。
“岛上简陋,团练使莫怪。”
毛文龙端起茶碗,“以茶代酒,敬团练使远来。”
潘浒也端起碗,抿了一口。很苦。
寒暄几句后,毛文龙正要切入正题,潘浒却先开口了。
“毛总兵。”
他放下茶碗,声音平淡,“贵部战力不俗,天启五年夏天险些就把我潘庄掀了个底朝天啊!”
毛文龙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他当然记得,当时南边那位国公爷派人来,说登州潘庄之主素恶于国公,欲除之而后快,请他臂助。除了口头上的好处,最打动他的是几船物资,有他们急需的粮食、盐、布匹,还有铁、火药等等。于是,他就答应了。但他对下面人说的是,见机行事。
谁知,队伍里有人拿了国公的好处,直接发难。真是逃到黄河也洗不清了。
“某管束不严,多有得罪!”
毛文龙语气诚恳,姿态放得很低。
潘浒颔首。他就是气不过,提一嘴,没打算揪着不放,再说这毛总兵要啥没啥,穷得叮当响。“今后往来,还是要按着规矩来。”
“一定!一定!”
毛文龙心里松了口气,同时也更警惕——这个人,记仇,而且毫不掩饰。
旧怨揭过,气氛反而微妙地缓和了些。
毛文龙搓了搓手,脸上重新堆起笑容,那笑容里多了几分市井商人的精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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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团练使啊。”
毛文龙身体前倾,压低声音,“您看,咱们这也算是不打不相识。您这次来,想必不只是为了看看文龙这个糟老头子吧?”
潘浒没接话,等他下文。
“咱皮岛穷,要啥没啥。”
毛文龙继续道,语气活脱像个诉苦的小贩,“但天可怜见,这辽东地界,还是有不少好东西的。上好的老山参,年份足,品相好。貂皮、鹿茸、熊胆,都是好东西。还有这乌拉草——”
他转身从墙角抓起一把干草:“您别小看这草,冬日里垫在鞋里,比棉花还保暖!咱们辽东汉子就靠这个过冬。”
潘浒接过那束草,捻了捻。纤维粗糙,但确实干燥蓬松。
“还有东珠。”
毛文龙凑近些,声音更低了,“黑龙江里捞的,颗颗圆润,拇指大的都有!这要是送到江南、京师,一颗少说百两!”
潘浒抬眼,看着他,忽然笑了。
冷笑。
“毛总镇。”
他把乌拉草放回桌上,“人参、皮草、鹿茸,我要。乌拉草,新奇,可以要。唯独这东珠……”
他顿了顿,一字一顿:“我、不、信。”
毛文龙一愣:“团练使这是……”
“东珠产自混同江、黑龙江,如今都在建奴控制之下。”
潘浒慢条斯理地说,“毛总镇能弄到少许,我信。但要说‘稳定货源’……莫非总镇和建奴的贸易线,已经畅通到可以大宗贩运东珠了?”
毛文龙脸色变了变,随即一拍桌子:“团练使这是哪里话!文龙对朝廷、对大明忠心耿耿,岂会与建奴勾连!这东珠……是早年存货,还有从朝鲜那边辗转弄来的!”
他朝外喊:“来人!把库房里那盒上品东珠取来!”
片刻后,亲兵捧来一个紫檀木盒。打开,红绸衬底上,二十余颗珍珠静静躺着,大小如黄豆,泛着柔和的莹白光泽。
潘浒拿起一颗,对着窗外光仔细看。珠体圆润,光泽均匀,表面有极细微的生长纹。他又用指甲轻轻刮了刮珠面——真珍珠会有粉状脱落。
然后,他从怀里掏出个黄铜小筒——单眼放大镜,凑近观察珠孔和内部结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