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让他进来。”
张来福进来时,带着一身寒气。他在门口跺脚,拍掉肩上霜,这才小心翼翼走进。这位登莱联合商行总管事,今天穿酱色绸面棉袍,外套羊皮坎肩,脸冻得通红,鼻尖红得发亮。
“老爷。”
张来福躬身行礼,动作幅度大得差点把怀里账册掉出,“您可算回来了。”
潘浒示意他坐,让亲卫上热茶。张来福在旁边椅上欠身坐下,只坐半边屁股,像随时准备站起回话。他从怀里掏出那本厚账册,双手递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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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近三个月的总账。”
张来福说,“请您过目。”
潘浒接过,没马上翻开:“先说个大概。”
“是。”
张来福清嗓子,声音在温暖房间里格外清晰,“商行如今盈利,几乎全来自阿美利肯商货。近两个月,每月盈利都在一百万两银子上下,波动不大——九月份九十八万六千两,十月份一百零二万三千两,本月到月底破百万不成问题。”
潘浒点头。这数字在预期内,甚至略高。
“其中——”
张来福继续,手指无意识在膝盖上比划,“售卖到海外、或售给西夷的货,占比一直在涨。九月是三成二,十月三成五。照这趋势,明年开春就能过四成,到夏天说不定能到五成。”
“渠道呢?”
潘浒问。
“还是老样子。”
张来福表情变得复杂,“主要通过郑家,还有几家福建、广东商号转售。咱们的货一出库,他们接手,装船南下,到壕镜澳,甚至到岷里拉、巴达维亚,卖给弗朗机人、斯班因人,还有尼德兰人,转手便是数倍得利。”
他说到这里,脸上露出痛心疾首表情,声音提高:“老爷,您是不知道。上个月有几面半身玻璃镜,咱们售价两千两,他们转手卖给西洋夷商,开价便是五千两……还有自鸣钟(机械钟),他们运到南洋,卖予西夷,五百两一台……西夷还竞相抢购……这……这简直是在抢钱!”
潘浒静静听着,手指在账册硬皮封面上轻敲。敲击声很轻,但在安静房间里清晰可闻。
“棉布也是。”
张来福越说越激动,“咱们的细棉布,一匹出货价五两,他们运到巴达维亚,卖给荷兰人,能卖到十五两!老爷,这可都是白花花银子,就这么被人赚走了。咱们辛辛苦苦从阿美利肯弄来货,他们转个手就……”
“你知道他们为什么能卖这么贵么?”
潘浒忽然打断。
张来福一愣,张着嘴,话卡在喉咙。
“因为西夷缺这些货,这是一方面。”
潘浒自问自答,声音平静,“另一方面,是因为他们有船,有海路,有和西夷打交道的门路。我们呢?我们只能把货卖给他们,让他们赚这个差价。”
张来福咽了口唾沫,没说话。
“所以,”
潘浒合上账册放书案上,“水营扩建的事,必须加快推进。没有自己的船队,没有自己的海路,我们永远只能吃别人剩下的。一百万两一个月看起来不少,但如果能直接卖给西夷,这数字能翻个两倍、三倍。”
“老爷英明!”
张来福连忙说,额头渗出细密汗珠,不知是热的还是急的。
潘浒摆手:“账册放这儿,我晚些细看。你先回吧,天冷,路上小心。”
“是,是。”
张来福起身,又行礼,倒退着出书房。到门口时被门槛绊了一下,差点摔倒。
门关上后,潘浒重新翻开账册。纸页在指尖翻动,墨字记载一笔笔进出。一百万两一月,一年就是一千二百万两。曾有人分析,天启六年大明朝一年的税收(含实物税、加派)总额约一千八百万两白银。而一个“登来联合商行”
一年盈利分红差不多就能达到一千二百万两,商业尤其是对外贸易是何等暴利。大明朝中枢那些“众正”
们,真不知发展商业、发展海贸能解为朝廷带来海量的金银,当前所面临的大部分难题都将迎刃而解,甚至能用金银堆死那些盘踞辽东的通古斯鬣狗么?
他们其实都知晓,但是他们更清楚,这些买卖若都让朝廷去做了,他们就没得做了,也就挣不到海量的银子了;没了那些银子,他们怎么做官,怎么钟鸣鼎食,又如何能成为俯瞰众生的“贵种”
?
潘老爷决定自己干,并且打算把这些贵种从事海贸的路都占了,让他们无路可走。当然,前提是有一支足够强大的海军,能保护商路,能威慑海盗。必要时,对着那些盘踞在南洋的红毛绿眼的“扁毛畜生”
们,谈一谈“大炮出真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