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因三位幼弟是大汗骨血,我等才更需保全。”
洪台吉的声音忽然转缓,带着一种伪善的诚恳,“大妃,您若从容从死,我等必以母礼厚葬,告慰父汗。且在此立誓:必善待阿济格、多尔衮、多铎,保其旗份财产,待其成年,绝不亏待。他们依然是大金的贝勒,是父汗尊贵的儿子。”
他顿了顿,语气微妙一变:“但若大妃执意不从……则非但违逆遗命、抗拒祖制,恐三位幼弟,亦将受牵连。大妃聪慧,当知如何抉择,才是真正为他们好。”
软硬兼施,图穷匕见。
阿巴亥的目光从四人脸上扫过:代善避开视线,手指无意识摩挲衣角;阿敏面无表情,眼中却有一丝快意——是对野猪皮家族的恨意转移?莽古尔泰手按刀柄,蠢蠢欲动;洪台吉则平静地看着她,那目光像是在看一件即将被处理的器物。
她明白了。这不是一个人的意志,是四大贝勒的集体决定。他们已结成同盟,用“遗命”
这面大旗,行清除之实。反抗,不仅自己必死,还会给三个儿子招来杀身之祸。
所有的愤怒、不甘、挣扎,在这一刻化作冰冷的绝望。
阿巴亥慢慢坐回椅中,挺直的脊背第一次显出了疲惫。她沉默了许久,久到莽古尔泰快要忍不住催促时,才缓缓开口:
“我要更衣、梳妆。”
辰时初刻,天色大亮。
阿巴亥将所有人都赶了出去,只留两个跟随她二十年的心腹宫女。寝宫内室的门紧闭,外间站着四大贝勒派来的亲信——名义上是“伺候”
,实为监视。
“为我梳妆吧!”
阿巴亥坐在镜前,声音平静得可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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宫女颤抖着手,为她解开素服,换上那套只有大典礼才穿的大妃朝服:石青色缎面,绣五彩云龙纹,镶貂缘,配东珠耳饰、金约、领约。又为她重梳发髻,戴朝冠,冠顶衔一颗大东珠。
镜中的女人华贵庄严,仿佛要去参加一场盛典,而非赴死。
“主子……”
一个宫女终于忍不住,跪地泣不成声。
阿巴亥没有回头,只是看着镜中的自己。“我死之后,你们找个机会,出宫去吧。这些年攒下的体己,够你们下半生衣食无忧。”
“奴婢愿随主子去!”
“糊涂。”
阿巴亥轻声道,“活着,才有将来。”
她忽然想起什么,从妆匣底层取出一对白玉坠子——那是多年前,野猪皮亲手为她戴上的。她摩挲着温润的玉石,嘴角浮起一丝复杂的笑。
那个男人,爱她宠她,给她尊荣,让她生下三个儿子,却也让她成为众矢之的。最后,连她的死,都要被利用成政治清洗的工具。
“去把多铎带来。”
她忽然说,“只说……母亲想再看看他。”
门外的人迟疑片刻,还是去了。
不多时,十三岁的多铎被领进来,眼睛红肿,一见母亲盛装,愣住了。
“额娘,您这是……”
阿巴亥将他搂入怀中,用力抱了抱。多铎身上还有孩童的奶香气,让她想起他刚出生时,野猪皮抱着幼子大笑的模样。
“听着,多铎,”
她在儿子耳边低语,声音轻得只有两人能听见,“好好活着,听哥哥们的话。不要想着报仇,至少现在不要。记住今日,但未到时,勿要妄动……明白吗?”
多铎似懂非懂,只是拼命点头,眼泪又涌出来。
“去吧!”
阿巴亥推开他,别过脸,“出去,别回头。”
多铎被带走了。室内重归寂静。
阿巴亥站起身,走到窗前。晨光透过窗纸,将室内映得一片朦胧。她看见院中那棵老槐树,是当年她入宫时亲手栽的,如今已亭亭如盖。
“可以了。”
她说。
两个宫女跪下,重重磕了三个头,泪流满面地退了出去。
门关上。阿巴亥从袖中取出早已备好的白绫——那是她昨夜就准备好的,或许在心底深处,她早已料到这一幕。
她搬过凳子,站上去,将白绫抛过房梁,打了个结。动作从容,仿佛不是在准备自尽,而是在完成一项仪式。
最后看了一眼镜中盛装的自己,她闭上眼,将脖颈伸入绳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