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台吉从怀中取出一方素绢——上面空无一字。“父汗临终前,于瑷鸡堡船上,曾对身边近侍言:‘朕若不起,大妃须来相伴。’此乃祖宗旧俗,宠妃殉葬,以侍泉下。那近侍,我已安置妥当。”
这谎撒得坦然,却无人质疑。因为每个人都明白,真假不重要,重要的是需要这个“名目”
。
阿敏忽然低笑一声,那笑声里透着寒意:“好个遗命。那就请大妃,践行祖制吧。”
“可她若不肯呢?”
莽古尔泰问。
洪台吉的目光扫过三人:“所以需我们四人同去。以‘共议国政’之四大贝勒的名义,宣示遗命。她若从,则以大妃礼厚葬,我等立誓善待其三子,保其旗份财产。她若不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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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顿了顿,语气转冷:“便是违逆大汗遗命,抗拒祖制。届时,便不只是她一人之罪了。”
这话里的威胁,谁都听得懂。不从,就连累三个儿子。
代善深吸一口气,闭上眼。当他再睁眼时,眼中犹豫已褪去大半:“何时动手?”
“天明即去。”
洪台吉道,“夜长梦多。阿济格性烈,若让他察觉串联,恐生变乱。”
“那就天明。”
阿敏起身,黑袍在灯下如一团阴影。
莽古尔泰一拍桌案:“早该如此!那女人平日里眼睛长在头顶,这次看她还能如何!”
四人相继起身。油灯将他们的影子投在墙上,巨大而扭曲,仿佛四头即将扑食的兽。
八月十二日,卯时初刻,天刚蒙蒙亮。
阿巴亥一夜未眠。她坐在镜前,看着窗外渐亮的天色,心中那根弦越绷越紧。该来的,总会来。
宫门被推开的声音异常清晰,没有通报,没有请示。脚步声沉重而整齐,由远及近。
阿巴亥整了整衣襟,端坐不动。
门开了。四大贝勒并肩而入,将清晨微光挡在身后。代善居首,洪台吉略后半步,阿敏与莽古尔泰分立两侧。四人皆着素服,面色肃穆,但眼中无悲,只有一种冰冷的审视。
宫人们早已被屏退,只剩阿巴亥一人面对他们。
“大妃。”
代善先开口,声音干涩。
阿巴亥抬起眼,目光平静:“四位贝勒联袂而来,是为何事?前殿灵堂,不需要人守着了么?”
洪台吉上前一步,代善顺势侧身,将这主导权让出。“大妃,我等前来,是奉父汗遗命。”
“遗命?”
阿巴亥嘴角勾起一丝极淡的弧度,“大汗临终,我在沈阳,未得面见。是何遗命,劳烦四贝勒宣示?”
洪台吉展开那方素绢——依然空白,但无人敢凑近看。“父汗于瑷鸡堡船上,曾对近侍言:‘朕去后,大妃丰姿机变,深得朕心,不忍分离,须殉葬以侍泉下。’此乃父汗最后心愿,亦是我大金祖制。”
空气仿佛凝固了。
阿巴亥盯着那方素绢,忽然笑出声来。笑声起初很低,继而渐高,带着凄厉与讽刺:“遗命?好一个遗命!我侍奉大汗二十余载,生养三子,他临终前竟只要我殉葬,却无一言留给儿子们?洪台吉,你这谎,撒得不够圆!”
莽古尔泰厉声道:“放肆!此乃大汗亲口所言,有近侍为证!你敢质疑?!”
“近侍何在?”
阿巴亥站起身,目光如刀,“叫他来,当面对质!我倒要问问,大汗说这话时,是清醒还是糊涂?是自愿还是被迫?!”
“大妃。”
代善开口,语气复杂,“父汗遗命,我等为人子者,唯有遵从。还请您……以国体为重。”
“国体?”
阿巴亥转向他,眼中尽是悲愤,“代善,你也来说这话?当年之事,你心知肚明!今日你们四人来此,真是为遵遗命,还是为了扫清障碍?”
这话戳中了要害。
阿敏阴冷接话:“大妃此言,是说我等矫诏?”
“难道不是?”
阿巴亥昂首,“我子阿济格已掌一旗,多尔衮、多铎虽幼,亦领牛录,皆是大汗骨血!尔等今日逼死其母,来日可敢面对八旗将士?可敢告慰大汗在天之灵?!”
她试图用儿子们的实力做最后挣扎。
然而,洪台吉等的就是这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