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啊——”
一声凄厉、嘶哑、充满极致恐惧的吼叫,猛然从床上那具看似油尽灯枯的身体里迸发出来。声音不大,却蕴含着垂死之兽最后的绝望力量。
野猪皮的眼睛惊恐地圆睁,眼球凸出,死死盯着舱顶虚空处,仿佛真的看到了什么可怖的景象。他的身体剧烈地抽搐了一下,双手猛地抓住胸前的锦被,指节因用力而惨白。
“父汗!”
“大汗!”
代善、洪台吉、莽古尔泰同时扑到床边。
但老人的眼神迅速黯淡下去,惊恐被更深的空洞取代。紧抓着锦被的手无力地松开,滑落。他头一歪,再次陷入昏迷。这一次,脸色不再是蜡黄,而是泛出一种不祥的金纸般的颜色,呼吸微弱得几乎断绝。
“参汤!快!灌参汤!”
“萨满……快,叫萨满上来!”
船舱里瞬间乱作一团。有人端来滚烫的参汤,撬开老人的牙关,勉强灌进去几口,却大半顺着嘴角流出。随船的萨满被匆匆拉进来,敲起单面的神鼓,摇晃着系满彩布和铜铃的神杖,围绕着床榻跳跃、旋转,发出古怪的音节。
然而,一切努力都显得苍白无力。
床榻上的人,气息越来越弱,胸膛的起伏几乎微不可察。
船,依旧在行进。穿过一片稍窄的河道,前方视野开阔了些。岸上有人认得地形,低声禀报:“快到瑷鸡堡了……”
瑷鸡堡,离沈阳城还有四十里。
就在这时,仿佛冥冥中有所感应,床上的人,那根维系生命的最细的弦,轻轻颤动了一下。
他的眼皮,极其缓慢地掀开。
这一次,眼神竟奇异地清明了一瞬。不是回光返照的锐利,而是一种看透了什么的、混杂着疲惫、茫然和一丝难以言喻情绪的清明。
他的目光,缓缓移动。
先落在离他最近的洪台吉脸上。这个第八子,平日里沉稳寡言,心思却最是深沉。他看着他,眼神停留了片刻。
接着,目光扫过代善,扫过莽古尔泰,扫过舱内其他几张模糊的面孔。
最后,他的目光越过了所有人,投向舱壁,投向更远的虚空。那里仿佛什么都没有,又仿佛有着他一生征战、杀戮、荣耀与痛苦的缩影。
嘴唇,再一次嚅动。
洪台吉反应最快,立刻将耳朵凑到父汗的唇边。
气息微弱,声音含混得如同梦呓。洪台吉凝神细听,只捕捉到几个破碎的音节:“……阿……巴亥……”
又或者,是别的什么?是“八旗”
?是“小心”
?还是毫无意义的呓语?
没人能确定了。
那口支撑了六十八年,支撑他起兵、征战、建国、称汗的气,终于,断了。
眼睛还睁着,但里面的光,彻底散了。浑浊的瞳孔里,只剩下空洞,映出舱顶模糊的雕花。
船舱内,死一般的寂静。
时间仿佛凝固了。只有船行水声,萨满手中停顿的神鼓,以及众人几乎停滞的呼吸。
这寂静持续了几个漫长的呼吸。
然后——
“父汗——”
代善第一个扑倒在床边,发出悲恸的哭喊,额头重重磕在床沿上。
“大汗啊——!”
莽古尔泰捶胸顿足,嚎啕大哭,眼泪鼻涕糊了满脸。
洪台吉缓缓直起身,退后一步,低下头。肩膀微微颤动,却没有发出太大的声音,只是抬手,用袖子遮住了脸。
其他侍卫、臣子,也纷纷跪倒,伏地哀泣。
哭声、喊声、捶打声,瞬间充满了船舱,又溢出船舱,飘散在浑河萧瑟的秋风中。
真假不论,场面总要做足。
——这是一个大日子,值得所有幸存的辽民称庆。因为,手上沾满了辽东汉民鲜血的刽子手,“我大金”
的天命汗野猪皮,终于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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