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率大军攻打宁远,先是在宁远城下碰得头破血流,俄而偷袭觉华岛又是大败亏输……”
一个冰冷的声音仿佛在他意识深处评述,“一时间急怒攻心,以至于呕血昏迷。”
浑浑噩噩,野猪皮眼前忽地一变。
辽阔的草原,蓝天白云,风吹草低。战马奔腾,马蹄声如雷鸣。蒙古包在远处燃烧,牛羊惊惶四散,穿着皮袍的蒙古人哭喊着奔逃,又被身后的箭矢射倒。
炒花部,喀尔喀蒙古的一支,被他千里奔袭,一举击溃。掳获的人畜数万,堆积如山。部下们欢呼着,将最好的战利品献到他的马前。
他骑在马上,腰背挺直,享受着征服的快意和部下敬畏的目光。
是的,他还没老!还能弯弓射雕,还能驰骋沙场!宁远的挫折,觉华岛的诡异失败,只是小小的意外。他依然是那个天命所归的汗王!
可这快意的画面没有持续多久。疲惫,深入骨髓的疲惫感,如同冰冷的潮水,迅速淹没了短暂的兴奋。背上传来的隐痛开始变得清晰、尖锐,像有烧红的铁钎在往里钻。胯下的骏马似乎也变得颠簸难耐。蓝天开始旋转,草原的景象模糊、扭曲……
“身边人都劝说,应当好好歇歇。就连阿巴亥都说,大汗年事已高,该好好休养,国事可交由诸贝勒处理。”
那冰冷的声音再度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讥诮,“你却满脸冷笑,不屑一顾。休养?他这辈子何曾真正休养过?刀头舔血,枕戈待旦,这才有了今日的基业。他舍不得放下手中的刀,舍不得离开胯下的马,更舍不得那号令天下的权柄。”
画面彻底陷入昏暗和混乱。
是行宫?还是清河温泉那氤氲着硫磺味的房间?分不清了。只有灼烧般的高热,和背上那处溃烂、流脓、散发着恶臭的痈疮带来的、永无止境的剧痛。汗水浸透了被褥,眼前人影晃动,是御医愁苦的脸,是萨满疯狂舞动的身影和急促的鼓点。
痛苦。混沌。呓语。
然后,一个相对清晰的片段插了进来。
似乎是某个稍微清醒的瞬间。他躺在病榻上,感觉生命正从那个溃烂的伤口和滚烫的血液里飞速流逝。恐惧,一种对黑暗和无知的原始恐惧攫住了他。
他想起了神只,想起了萨满们沟通的天命。
“阿敏……”
他听到自己沙哑的声音,艰难地吐出这个名字。
侍立在一旁的莽古尔泰,此刻回忆起当时的情景,心头依旧涌起一股怪异的寒意。
阿敏被召进来,父汗用微弱却不容置疑的语气命令:“杀牛……烧纸……向神祈祷……消灾……”
阿敏,二贝勒,镶蓝旗旗主。他的父亲是舒尔哈齐,是“我大金”
天命汗的亲弟弟,因与兄长争权,被幽禁至死。阿敏的两个哥哥,阿尔通阿和札萨克图,也被处决。唯有年幼的阿敏因骁勇被收养,栽培至今。
杀父之仇,囚兄之恨。
当时阿敏是什么表情?莽古尔泰努力回忆。很平静,甚至可以说得上是一丝……虔诚?他领命而去,当真杀了最肥壮的牛,宰了上好的羊,在神杆下焚起大捆的纸钱,烟雾缭绕中,他跪在那里,以最标准的姿势,念念有词。
那念词,究竟是祈求神灵保佑这病榻上的伯父兼杀父仇人早日康复,还是在恳请父亲的亡魂显灵,快些将这老货带走?
无人知晓。
“诅咒真的有效了。”
舒尔哈齐冰冷的声音,在野猪皮脑海深处,格外清晰而刺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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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
一声极轻的呻吟,将舱内众人的思绪拉回现实。是船身一个轻微的晃动,还是纯粹的生命本能?床上如朽木一般的老人又动了动。
这一次,他没有立刻昏睡过去。眼皮挣扎了几下,竟然缓缓睁开了。比刚才似乎清明了一丝,但依旧浑浊。他的目光有些茫然地在舱内扫视,最后定格在离他最近的代善脸上。
干裂的嘴唇翕动着,气若游丝的声音终于勉强成型:“这……是……何处?”
代善连忙凑近,喉咙发紧,声音干涩:“父汗……是浑河。我们在浑河上,回沈阳。”
“浑……河……”
两个字,如同两把生锈的钥匙,猛地插进了老人记忆最深处某个锁死的、布满灰尘的箱子。
“浑河……”
箱子被撬开了。
不是关于胜利的记忆,不是关于征服的荣耀。是血。是浓得化不开、渗入河底淤泥的鲜血。是无数扭曲的、苍白的、或稚嫩或衰老的面孔。是绝望的哭嚎,是临死的诅咒,是刀锋砍断颈骨时沉闷的响声。
那些面孔,从浑河浑浊的水波里浮现出来。男人、女人、老人、孩子……他们穿着破烂的汉人衣裳,身上布满伤口,七窍流血,眼睛空洞地大睁着,死死地“盯”
着他。他们伸出青白浮肿的手臂,手指痉挛地抓挠着,嘴巴无声地开合,仿佛在控诉,在嘶喊,在索命。
浑河!对了,浑河!那些死战不降的浙兵和白杆兵,一个个倒在八旗勇士的铁箭与炮子之下,活着仍旧高呼酣战不止。
不肯剃发投降的辽民在这里被驱赶入水,成片成片地溺毙、射杀……河水为之发赤,数月不清。
那些血,那些命,那些被他视为“泥堪”
、随意剥夺的汉民的生命,此刻仿佛都汇聚到了这条河里,随着波浪翻滚,化作无数索命的冤魂,向他扑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