蝮丫在这寨子里活了十九年,除了和乜三婆说话,大多数时候都是跟虫子打交道。
她从落地起便跟着学捉虫、养蛊、辨蛊、种解、巡坛,哪一样都不差。
寨子里同辈姑娘里,她算最能干的那一拨,快、稳、细,胆子也大。
可眼下这句话一落,她却像忽然被人一把推回了门槛外头。
明明站在屋里。
却像连门都没进过。
什么都听不懂。
什么都摸不着。
只能干站着,眼睁睁望着老人脸上那点平静,自己却满脑子空白。
乜三婆却没答她。
像是这句问话,原本就不是说给她听懂的。
乜三婆慢吞吞站起身,伸手把火膛上烤着的草药翻了个面。
叶片一动,苦味便又重了一层,慢慢洇开去,把屋里的烟火气都压得更沉了些。
她一边整理,一边低低道:“等天明儿,把大祭司喊来。”
蝮丫脸一下皱得像苦瓜:“阿晷?等哈要把我收喽,我不去。”
寨里年轻人没几个不怵阿晷的,从小被她训着引虫,领虫,吃虫,简直就是活阎王。
乜三婆连眼皮都没眨,只淡淡问了一句:“虫还想不想要噻?”
蝮丫一下噎住。
所有不情不愿全卡在喉咙口。
半晌,她才又气又急地挤出一句:“……您非不告诉我,卖哪样关子嘛!!”
她嘴上冲,心里却更烦。
烦得闷,燥,胸口里那股撞来撞去的感觉越来越冲。
像是有什么一直摆在自己眼前的东西,她这十九年,竟连边都没摸着?
乜三婆不说。
她就越清楚——自己还差得远。
蝮丫心里不情不愿,脸上那点烦躁也压不住,可到底不敢再顶嘴。
她把那口还在微微颤的大缸放下,缓了口气,转身往外走。
木楼外头的夜已经深透了。
廊下潮气沉沉,风从坡底往上钻,贴着吊脚楼的木柱和木板缝,一层层往里拱。
远处火塘都熄得差不多了,偶尔哪家屋里还透一点红光,也不过是灰底下埋着的炭。
没有人声,只有风声、虫鸣和不知哪里一声极远的狗叫。
整个寨子像是睡了。
又像是没睡死。
像一口看着平静的旧井,井面黑着,井底却有什么东西,在夜里轻轻翻了一下身。
蝮丫走在木廊上,脚步比来时重,又比来时急。
她心里那团躁火半点没散,反倒越走越沉。
总觉得今夜之后,这寨子里有些东西,要不一样了。
…。。。
…。。。
天色微明的时候,山里的白先起来了。
不是亮。
是雾。
黄果树那边的湿气顺着山势一寸寸漫过来,薄薄一层,贴着坡,贴着草,贴着吊脚楼下的木柱往上爬。
鸟还没全醒,只零零碎碎叫了几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