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声音又哑又缓,土话压得低,像是柴火底下那点闷着的红炭:“蝮丫,莫慌噻。你一乱,蛊也跟到你乱。”
蝮丫牙一咬,抱着缸便往前递:“您看嘛,您看嘛!”
直到这时,才晓得这年轻女子原来叫蝮丫。
蝮丫仍戴着面罩,没摘,把缸往她跟前一送,乜三婆只撇了一眼。
真就一眼。
短得像随意扫过似的。
蝮丫也没敢当场掀罐子。
她是真怕。
怕这一开,里头那些已经躁得不像样的东西,立刻就全收不住了。
于是她只能抱着那口缸,忙不迭把来龙去脉往外倒。
她面罩还戴着,遮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
那双眼,和陆沐炎是那么的像,机敏,灵动。
可她的眼里,带着一股山里姑娘天生的利索劲儿,和陆沐炎却又完全不一样。
这会儿,一眨一眨,里头全是急火。
她嘴里也尽是寨里年轻姑娘那种土话气口,话快得紧,几乎要缠成一团:“我刚刚夜巡到坛边,就听着里头窸窸窣窣怪得很噻。我先还当哪个手贱去碰喽,结果一看,五只罐子都在抖,木盖都跳起咯!”
她说得太快,连呼吸都顾不上匀一口,像是生怕自己少讲一字,巫卡就看不出这事的厉害。
“我开来看,夜游丝灰扑扑绞成一团,石痰蜍满罐爬,嘴巴张起不闭,呓蚕热得像火炭,丝水一样往外淌,咬骨蛉空口乱剪,灰堆豉都翻肚皮往上爬喽!”
这几句一口气砸出来,连她自己都像被那画面重新逼回去看了一遍。
蝮丫喉头一下紧,抱着缸的手臂都绷了起来,又赶紧往下补,声音都快劈了:“我唱安蛊歌也不听,撒喽灶底眠也不听,哪个都不听!它们还齐齐往一边贴,转喽罐子都不认,只认方向噻!”
她说完,屋里静了一瞬。
火光在乜三婆脸上一跳,一缩。
乜三婆却还是不急。
她背靠在火塘边,半眯着眼,像是快睡着了,又像是其实一字不漏都听进去了。
火光每跳一下,乜三婆眼里那一点细线似的亮光也跟着轻轻闪一下。
像是灰底下埋着的一点火星,看着快灭,实则没灭。
蝮丫讲到最后,喉咙都干得涩,抱着缸的手早已快麻透了。
她站也不是,蹲也不是,面罩下的声音都慌得变了调:“咋个办,咋个办……我养喽十多年喽,还没用上,难不成就要死喽?这可啷个整。。。。。。”
蝮丫是真慌。
那股慌,不是一个年轻守蛊人见了怪事后的单纯怵。
是她这十九年里头,第一次真切感觉到,有什么东西远远大过她会的那些本事,正顺着黄果树那边的风和水,一寸寸压过来。
而乜三婆除了最开始瞥那一眼罐子,之后便再没正眼看过它。
她只是伸出手,摸了摸火钳,慢慢把火膛底下一块炭挑了挑。
火灰簌簌一落。
里头那一点红,便更清楚地露了出来。
火星一闪。
噼啪一声。
那声音很轻,却像故意落给蝮丫听似的。
直到蝮丫等得眼眶都快憋红,乜三婆这才慢吞吞开了口:“不是虫怕,是虫认着更旧个东西喽。”
蝮丫一愣,眼眶微微红:“什么更旧个东西?”
她问出口时,整个人像忽然又矮了一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