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塘没灭,暗红的火光埋在屋里最深处,一呼一吸似的亮着。
木梁上挂着的旧银片偶尔轻轻碰一下,响声很细,细得像有人在夜里动了动耳饰。
山路窄,雾气湿。
有个人影从寨子深处慢慢巡过去。
一身黑。
高马尾。
面罩遮住了半张脸,只剩一双眼,冷而亮,像是惯于在夜里辨路的人。
她走得很轻,鞋底踩过木板和湿石,几乎没带出什么声音。
只有偶尔掠过灯下时,侧脸被火塘与廊灯交错照亮半寸,才叫人看清一点眉眼轮廓。
也就是那一闪。
她的眉眼,竟和陆沐炎,高度相似!
只是那相似只停在轮廓。
她的眼神更警惕。
更野。
不是陆沐炎那种被命数一步步推到风口上、却仍带着人间温度的沉静;
她更像山里长出来的小兽,夜里独自巡过自己的领地。
脚下每一寸湿木板、每一截石阶、每一口风,都得先经过她的眼睛。
她看着很年轻。
肩背还薄,腕骨也细,扎着高马尾,走动时尾轻轻一扫,利落得很。
可那利落里,又还带着一点没被真正大事碾过的生青。
像刀是快的,却还没见过太多血。
像弓已绷满,却还没真正朝着不可回头的地方射出去。
她已经会警惕,会藏声,会靠夜色和地形遮自己。
也已经能干,能在这片寨子里独自夜巡,辨风、辨路、辨着火塘哪一家还醒着,哪一家已经熄灯。
可她终究还不是那种见过滔天大浪的人。
真到了不对劲的时候,她的第一反应不是冷静,而是心里先突地一跳,再强逼自己稳住。
也就在这时,她手上传来一声极轻的银片响。
细。
脆。
不像风吹,也不像手腕不小心碰着了什么。
她低头一看。
腕上那只银手镯,正在微微震动。
那镯子并非实心,里头像是空着,空心里却又藏了什么东西,随着这一阵阵细微震颤,轻轻撞在银壁上,一下,又一下,出极轻的响。
她眼神一收,立刻抬头。
看向一个方向。
那一下,她脸上原本还只是巡夜时的警觉,忽然凝成了一点实实在在的戒备。
她没出声。
只略一偏身,朝那个方向移动过去。
一路走过去,女子的动作很轻,像是怕惊了什么,也像是怕自己这一惊,反倒把什么藏在夜里的东西惊醒。
寨子这一带,还是老式的苗家屋舍。
吊脚楼一栋接一栋,顺着山势一层层架上去,木脚深深扎进坡地里,把整座寨子抬得高低错落。
屋顶是旧青瓦,年头久了,瓦缝里生了浅浅的苔藓。
飞檐不高,却挑得利落,檐角一滴一滴往下挂着潮气,月光一照,像细碎的冷银。
木楼的外壁多半熏得暗,靠近火塘那一侧尤其深,像是旧木头活了,把一代代人家的烟火全吃进了骨子里。
廊道狭长,木栏杆被无数只手摸得亮,转角处挂着旧银片、干艾叶、编紧的红绳与香包,风一过,便轻轻碰一下,出极细的响…。。。